从修炼室出来时,半山别墅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压着连绵的山影,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林野一身素白黑衣,周身没有半分灵力外泄,却冷得像一尊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雕塑,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
分身早已在客厅等候,一身熨帖得毫无褶皱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规整,皮鞋锃亮,完美复刻着凡界顶尖富豪该有的模样。见林野下楼,分身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主上,车子已经备好,云海顶楼的位置留到了九点,私人游艇也停靠在山下码头,今夜风浪小,适合出海散心。”
所谓散心,不过是强行给林野套上一层正常人的外壳。
分身比谁都清楚,本体的心早就死在了异界那三座死寂的城池里,如今留在凡界的,不过是一具被仇恨与痛苦支撑着的躯壳。
林野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玄关柜上那盏冰冷的水晶灯上,声音淡得像冰:“不去。”
“主上,”分身没有退让,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语气却多了几分坚持,“龙缺的人今晚在云海顶楼有秘密会晤,他们主动向我递了消息,想见你一面。对方是华东区域的总负责人,级别极高,我们不能无故推脱。一旦引起怀疑,两界的秘密很可能暴露。”
龙缺。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林野死寂的心神。
那是直属凡界最高层的神秘调查机构,专管灵力异动、空间异常、非常规事件,权限之大,足以调动一切资源排查任何可疑之人。分身执掌野氏牧业这些年,一直与龙缺保持着密切且安全的合作,对方将分身当成了手握特殊灵脉资源的普通富商,却从未察觉,这个看似风光的董事长,不过是一具由逆道之力凝聚的分身。
而真正的林野,身上藏着两界通道、异界覆灭、金丹道成的惊天秘密。
一旦被龙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林野沉默了片刻,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最终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走。”
他没有换衣服,就穿着那身冰冷的黑衣,跟在分身身后走出别墅。车库门自动打开,限量版劳斯莱斯幻影的车灯划破夜色,车身沉稳得如同蛰伏的巨兽。分身亲自开车,林野坐在后座,车窗升起,将外面的灯火与喧嚣彻底隔绝。
车厢里一片死寂。
林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异界的画面——
邹闹闹牵着灵羊跑过草原的样子,赤老坐在灯下整理户籍的样子,苍狼扛着骨矛守在城门口的样子,羊族牧民把一筐筐灵羊肉送到界碑前的样子……
下一秒,所有画面都被火焰与鲜血吞噬,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枯骨。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掌心那枚木灵符被压得微微发烫。
这枚从苍狼手中得来的木灵符,自从回到凡界后就一直死寂,可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青光。
林野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掌心。
木灵符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符纹依旧黯淡,可那一丝微弱的悸动却真实存在——那是来自异界的气息,是唯一能证明他不是孤身一人的痕迹。
“主上,怎么了?”分身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他的动作,低声问道。
“没事。”林野收回手,将木灵符紧紧攥在掌心,指尖泛白。
车子一路驶下山腰,驶入海城最繁华的中心城区。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人间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可这些热闹落在林野眼里,却像一层虚假的幕布,与他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的生死鸿沟。
云海国际中心顶楼,是整个海城最高级的法式餐厅,全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餐厅内部装修极尽奢华,水晶灯流光溢彩,小提琴声轻柔婉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到处都是凡界顶层圈子的浮华与安逸。
分身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年轻、英俊、身家亿万、白手起家的野氏牧业董事长,是整个海城商圈最耀眼的人物。而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周身冰冷的林野,则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太冷了,冷得像寒冬深潭,让人不敢靠近。
不少人私下窃窃私语,疑惑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林野。
分身早有准备,对着身边相熟的商人淡淡一笑:“这是我双胞胎哥哥,刚从国外回来,性子比较冷。”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掩盖了所有疑点。
林野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分身提前预定的靠窗位置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面前的餐桌上摆着精致的前菜、空运的鹅肝、顶级和牛、年份红酒,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目光只是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里,仿佛在透过这片凡界的天,望着异界那片染血的大地。
没过多久,两个穿着黑色休闲风衣、气质冷峻的男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眉眼锐利,气场沉稳,周身隐隐透着一丝经过特殊训练的威压,正是龙缺华东区总负责人,陈砚。
“林总,久等了。”陈砚伸出手,对着分身客气一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沉默的林野,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探究,“这位就是令兄?倒是和林总长得一模一样。”
分身起身握手,笑容得体:“陈先生客气了,这是我哥林野,刚回来不久,不太习惯热闹。”
“无妨。”陈砚落座,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林野身上,“令兄身上气息很稳,不像常年在国外生活的人,倒像是……修过身。”
龙缺的人果然敏锐。
只是一眼,就察觉到了林野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沉稳与冰冷。
分身不动声色地挡开话题,拿起菜单推到陈砚面前:“陈先生今晚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吃饭吧?龙缺最近一直在查城西荒山的灵力波动,是不是有新发现了?”
陈砚收回目光,不再追问林野,神色变得严肃:“确实有情况。我们在荒山深处,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空间裂隙波动,和三年前、五年前出现的异常信号完全一致。而那片区域,正好在你们野氏牧业的养殖场辐射范围内。”
分身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空间裂隙?我们只是做畜牧养殖,对这些超自然现象并不了解。如果陈先生需要配合,我们养殖场全力配合封锁、调查。”
“林总爽快。”陈砚点点头,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张微型地图,推到桌面中间,“我们怀疑,那片荒山下面,藏着某种连接未知空间的节点。而且最近一次波动,就在你从‘国外’回来的前后。”
这句话,意有所指。
林野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
掌心的木灵符,青光再次一闪。
陈砚口中的空间裂隙波动,根本不是什么荒山节点,而是他从异界重伤逃回凡界时,留下的空间余波!
龙缺已经查到了门口。
分身神色不变,轻轻一笑:“这么巧?看来我哥回来,还带了点不一样的运气。不过我们做生意的,只求安稳,陈先生尽管查,我们绝不添乱。”
陈砚盯着分身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谎言,可分身的表情、语气、逻辑都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破绽。龙缺调查分身多年,只查到他白手起家、依靠特殊羊肉货源发家、身家干净、人脉合规,从未发现任何异常。
最终,陈砚收回目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既然林总这么配合,那我们就放心了。另外,提醒林总一句,最近凡界灵力异动频繁,你们养殖场养的羊,肉质特殊,很容易被异类盯上,务必加强安保。”
“多谢陈先生提醒。”分身点头应下。
整个过程中,林野一言不发,像个透明人。
可他心底的冰冷,却越来越重。
龙缺的追查越来越近,界碑被夺,归途无期,异界三族始祖还在苍原界耀武扬威,而他被困在凡界,只能靠着疯狂修炼积攒力量。
就在这时,林野掌心的木灵符,突然剧烈发烫!
那丝微弱的青光,再也压制不住,顺着他的指尖悄然溢出,在桌下形成一道极细的光丝,直指窗外西方——正是城西荒山的方向!
木灵符在共鸣!
在呼应荒山深处那道属于异界的空间余波!
林野瞳孔微缩,强行压住体内躁动的金丹之力。
金丹道成的修为在丹田内高速运转,将那一丝外泄的青光死死按回掌心。
只差一点,就会被龙缺的陈砚察觉!
陈砚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嗯?刚才是什么气息?”
“应该是餐厅的香薰。”分身反应极快,立刻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对了,陈先生,我们养殖场最近引进了一批新品种,肉质虽然比不上以前,但也算精品,改天给龙缺的同志送一些过去。”
陈砚压下心中的疑惑,笑了笑:“那就多谢林总了。”
短短几分钟的会晤,却像走了一趟鬼门关。
送走陈砚后,分身立刻带着林野离开云海顶楼,一路驱车返回半山别墅。车子刚停稳,林野就推开车门,一言不发地走向地下密室。
分身跟在他身后,轻声道:“主上,龙缺已经察觉到空间波动,我们必须加快速度。那本三块钱的旧书,还有木灵符,很可能就是打开新通道的关键。”
林野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刺骨:“我知道。”
他走进密室,关上厚重的合金门,将所有凡界的喧嚣、龙缺的威胁、商场的虚伪全部隔绝在外。
密室里一片漆黑,只有他掌心的木灵符,还在微微发光。
林野盘膝坐下,缓缓摊开手掌。
木灵符悬浮在他面前,青光越来越亮,与他眉心赤老、苍狼留下的神魂印记遥相呼应。
那本三块钱的旧书,被他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膝头,纸页无风自动,散发出越来越浓的异界气息。
金丹在丹田内缓缓旋转,金丹道成的力量充斥着四肢百骸。
林野闭上眼,不再压抑心底的痛苦与仇恨。
失落、绝望、愤怒、不甘、悔恨……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却没有化作嘶吼与眼泪,而是全部融入了他的修炼之中。
他开始疯狂运转灵力。
经脉被撕裂,又被金丹之力强行修复;
肉身被冲击,又在一次次重生;
神魂被拉扯,却在痛苦中越来越坚韧。
木灵符的青光融入旧书,旧书的异界气息连接着荒山的空间裂隙,空间裂隙的尽头,是那片他永远无法忘记的、染血的苍原界。
界碑被夺,可路,未必就断了。
龙缺窥伺,可他,未必就只能躲藏。
林野缓缓睁开眼,眸心漆黑如渊,却燃起了一丝焚尽一切的火焰。
他不会等。
不会怕。
不会放弃。
从今夜起,他一边应付凡界的浮华与龙缺的试探,一边以更疯狂的姿态修炼。
直到旧书显秘,木灵符开道,金丹之力撕裂天地。
他会回去的。
回到那片死寂的城池。
回到那片血海的故土。
巨山王,苍穹泰坦,三眸金煌龙。
血债,必须血偿。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