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江陵府。
入伏之后,江陵城的蝉叫了整整七天没歇过。
城北的长江水位涨了两尺。
浑黄的江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叶,拍打着码头的石阶,溅起的水花还没落地就被日头蒸成了一股腥热的水汽。
码头上堆着几十垛从蜀地运来的生丝,麻布盖子底下捂得发潮,隐隐透出一股霉味。
没人管。
管码头的孔目蹲在货栈的檐下啃瓜,汁水顺着下巴滴,也懒得擦。
两个扛活的脚夫把扁担往地上一撂,拿箬笠扇风,谁也不肯先动。
荆南这地方,穷。
不是没钱,是钱都攥在一个人手里。
高季兴正蹲在府衙后堂的地上数铜钱。
没错,蹲着。
堂堂一镇节帅,不坐倚子,不坐胡床,两条腿一叉,屁股悬在半空,跟当年在陕州军营里蹲茅厕的姿势一模一样。
面前的方砖地上摆着三只敞口的木箱,箱里码着一贯贯穿好的铜钱。
他左手拎着一串,右手的拇指飞快地拨过去,嘴里默念着数,拨一枚念一声,跟拨算筹似的。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半盘切开的甜瓜。
瓜是今早从沙头集上弄来的,汁水淋漓。
高季兴啃了两块,瓜汁顺着下巴往领口淌,他也不擦,就那么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半眯着眼听下头的人说话。
说话的是录事参军梁震。
“……宁国军于六月二十二日丑时,攻破潭州南城。楚军守将李唐战死。城破。楚王马殷弃军潜逃,下落不明。楚军主力李琼部三万精锐于城外野战中大败,溃散殆尽。岳州方面,秦彦晖率万余蔡州兵于大云山遭伏击,折损大半,残部退守巴陵……”
梁震念完最后一行字,合上帛书,恭恭敬敬地呈到案前。
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高季兴把嘴里那口甜瓜籽“噗”地吐了出来。
瓜籽飞过半丈远,打在地面的石砖上,弹了两弹。
“哈!”
高季兴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拍大腿。那只蒲扇差点甩出去,他赶紧攥住,又拍了一下。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他的语气里满是痛快,满是幸灾乐祸,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两道缝,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马殷那老匹夫,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被一个后生小子打得连袴子都跑丢了!”
他站起来,趿拉着一双半旧的麻履在堂里转了两圈。
转到窗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窗框往外瞟了一眼,嘴角咧得更大了。
“活该!”
梁震站在一旁,低眉垂手,等他笑够了才开口。
“大帅,此事……咱们该当如何应对?”
高季兴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精明和狡黠,跟方才的嬉笑判若两人。
“如何应对?”
他伸出手,搓了搓指头。
“梁先生,你说说看。马殷这一倒,岳州那一带的地面上,有多少好东西没人管了?”
梁震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帅的意思是……趁火打劫?”
“什么趁火打劫?说得多难听。”
高季兴翻了个白眼,往竹席上一坐,又抄起了那块甜瓜。
“本帅这是——履行盟约。”
他咬了一口甜瓜,汁水四溅。
“刘靖那竖子当初修书给本帅,让本帅出兵伐楚,约定平分岳州。白纸黑字,盖着印的。本帅答应了没有?答应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但本帅当时说的是什么?本帅说,等你先打起来了,本帅再出兵策应。”
他又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头。
“现在人家打起来了,都打进潭州了。本帅还不出兵,那不是失信于人么?”
他一摊手,满脸无辜。
“所以本帅这不是趁火打劫,本帅这是践约啊!谁敢说本帅不仗义?”
梁震张了张嘴。
他跟了高季兴五年了,对这位大帅的脾性了如指掌。
说白了,就是一条癞皮狗。
见着骨头就扑上去叼两口,撞上硬茬了就夹着尾巴往回缩,惹得一地腥臊,拍拍屁股就走。
市侩无赖到了极点,反倒活得比谁都滋润。
但梁震到底比高季兴多读了几年书,有些话他觉得必须说。
“大帅,楚军是败了,马殷是跑了。可……刘靖的兵马眼下正在岳州一带略地。咱们这个时候出兵,万一撞上宁国军的人马……”
“撞上又怎样?”高季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他刘靖忙着收拾湖南的烂摊子呢,哪有空来管本帅?”
“再说了,本帅又不是去打他。”
“本帅是去打楚军残部。他打他的,本帅捡本帅的。”
“河水不犯井水。”
他抬起手,指了指南边的方向。
“你想想,岳州那一片,楚军被打得七零八落。”
“那些溃卒、游兵,身上带着兵器粮饷,没人管了。还有沿途的驿铺、仓廒、官道上的马匹辎重。”
“这些东西,不捡白不捡。本帅不捡,雷彦恭那蛮子也会去捡。”
他眯起眼,语气里多了三分认真。
“与其便宜那姓雷的,不如便宜咱自己人。”
梁震皱眉。
“可大帅,属下担心的不是眼前。属下担心的是日后。”
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分。
“刘靖此人,属下虽未谋面,但从他经营江西的手段来看……”
“绝非好相与之辈。他今日忙着打马殷,顾不上咱们,那是因为咱们还没碍着他的事。”
“可若咱们公然出兵抢他嘴边的肉——”
“梁先生。”
高季兴打断了他。
他把甜瓜皮往案上一扔,拿沾着油泥的袖口揩了揩嘴。
站起来,走到梁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热得像是在拍自家侄子。
他压低了嗓门,嘿嘿笑了两声。
“你跟了本帅这么些年,本帅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本帅这辈子就认一个理——有肉就吃,挨打就跑。”
他竖起手指。
“万一……本帅说的是万一!”
“万一刘靖真的翻了脸,本帅立马缩回江陵,把城门一关,派个使者过去赔罪认错,再送上几车绢帛。”
“他总不至于为了几个溃卒几匹马,发大兵来打咱荆南吧?他要真打,朱温那老贼第一个在北边拍他脑袋。”
他拍了拍胸脯。
“放心。本帅虽然脸皮厚,但脑子不糊涂。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什么时候该松嘴。”
梁震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底叹了一口气。
道理他都懂。
也知道劝不住。高季兴出身市井,发迹于乱世,靠的就是这份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
他不是不怕刘靖,他是在赌。
赌刘靖眼下腾不出手来教训他。
赌自己的体量小到不值得刘靖发兵。
赌自己的脸皮够厚,就算事后被追责,也能赔笑脸混过去。
这种赌法,放在太平年月里要被人唾弃。
但在这个诸侯并起、人命如草的乱世里,反而是一种生存之道。
只不过,这种生存之道能撑到几时,梁震心里没底。
“传令下去。”
高季兴已经开始下令了。
“调南步军都指挥使倪可福的两千步卒,沿三湘口南下。”
“再调松滋的水师五百人,从洞庭湖北岸策应。”
“告诉他们——碰见楚军溃卒就缴械,碰见无主辎重就装车,碰见百姓别动手。”
“能搬的搬,不能搬的记下数目回来报。”
他又补了一句。
“别挂本帅的旗号。换旗。换成楚军的旗。”
梁震愣了一下。
高季兴眯起眼,嘴角往上一挑:“万一撞上刘靖的人,就说是楚军溃兵在劫掠。跟咱荆南一概无干。”
梁震:“……”
他默默拱了拱手,转身去传令了。
走出堂门的时候,他听见高季兴在身后又啃了一口甜瓜,嘴里含含糊糊地哼起了小曲。
荒腔走板。
但听起来心情很不错。
……
朗州。武陵城。
雷彦恭收到潭州城破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武陵城东门外的一片废墟上。
废墟是先前李琼围城时留下的。
夯土墙被砸出了几个豁口,瓦砾碎砖堆了半人高,焦黑的横梁戳在乱石堆里。
不久前,李琼的三万大军把武陵城围得铁桶一般,连蚂蚁都爬不进去。
最后关头要不是马殷被刘靖从背后捅了一刀,逼着李琼匆匆回援,雷彦恭这条命多半就折在这里了。
鬼门关走了一回。
雷彦恭非但没觉得后怕,反倒憋出了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癫狂劲儿。
“嘿!”
他蹲在废墟上,双手捧着那卷帛书,边看边龇牙。
一口长年嚼槟榔嚼得乌红的牙齿全露了出来,牙缝里还卡着半根嚼烂的槟榔渣。
“潭州破哒?马殷那老狗跑哒?”
他身旁站着的是他的心腹蛮将阿勒。
阿勒是沅江上游的蛮酋之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虎牙项链,腰间别着一柄獠刀。
他不怎么识字,但他不需要识字,他只要听雷彦恭说的话就行。
“哈哈!”
雷彦恭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后来直接坐在了碎瓦堆上,一拍大腿。
“硬是风水轮流转!老子被李琼那杂种打得差点断气,李琼被刘靖打得连底裤都掉哒!哈!该背时!报应!”
他站起来,脚底踩着碎瓦片“嘎吱嘎吱”地响,在废墟上转了一圈。
“阿勒。”
“在。”
“传令下去。调三千兵马,走益阳方向。”
阿勒粗眉一挑。“打哪个?”
“打个鬼的仗。”雷彦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瓦灰。
“去捡死鱼。”
他伸手往东南方向一指。
“李琼那三万精锐,从朗州退回潭州的路上一路打摆子,沿途丢哒多少辎重粮草?”
“老子派人跟在屁股后头捡了一路,光粮车就收哒二三十乘。眼下李琼被刘靖打得七零八落,溃卒到处乱窜,益阳那一带的官道上遍地都是无主的粮草、兵器、牛马。”
“不捡白不捡!”
阿勒挠了挠脑袋。
“那……刘靖的兵不会管咱们?”
“管个卵!”
雷彦恭嗤了一声,伸手重重拍了拍阿勒的肩膀。
“老弟,你那脑壳里头装的是木屑嘛?刘靖眼下最大的对头是哪个?是马殷!是岳州的许德勋!是南边那些楚军的残兵败将!”
“他光收拾这些烂摊子就够他忙得脚不沾地哒,哪有闲工夫来搭理咱朗州?”
他松开手,往东南方向走了两步,脚踩在一堵倒塌的断墙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废墟外的沅江。
“再讲哒,朗州是个么子地方?沅江上游,山高林密,水路七弯八拐。他从潭州打过来,翻山越岭少讲也得小半个月。他犯不着为哒咱这巴掌大的一块地盘,分兵过来霸蛮。”
他回过头,冲阿勒咧了咧嘴。
“老子差点死在李琼手里。李琼差点灭哒朗州。如今李琼自己都完球哒,马殷也不晓得死在哪条阴沟里头哒。”
他蹲下身,从脚边捡起半块碎砖,用力朝远处的废墟掷了出去。
碎砖划破闷热的暑气,“砰”地砸在一堵断墙上,碎成了齑粉。
“这些年欠老子的,今朝老子要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阿勒听完,虽然似懂非懂,但见主帅眼里那股子骇人的凶光,便也不再多问,转身去传令了。
雷彦恭独自站在废墟上,望着东南方向。
日头挂在半空中,把沅江染成了一条金带子。金带子的尽头,是益阳,是潭州,是那个正在以雷霆之势吞噬整个湖南的年轻节帅。
雷彦恭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喘息之机不会太长。
今天能趁乱捡到的便宜,日后多半都会被那个姓刘的一样一样地讨回去。
到那时候,朗州这巴掌大的地盘、这几千蛮兵蛮将,在宁国军的铁蹄面前能撑几天?
但他是雷彦恭。
他不是那种想得太远的人。
眼下能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