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听到自己的身世,张安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怨过,也恨过,可这些年颠沛流离,那些情绪早就被日子磨平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丢弃的,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曲折的事。
“您说……很快会有人来接我回去。”他抬起头,“我的家,在哪儿?”
“京城。”林清颜看着他,“你的家在京城。”
张安怔住了。
京城,天子脚下,那么远,远得在他以前的世界,是触不可及的存在。
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居然是他的家。
林清颜知道他一时间难以消化,便没有再说下去,留出时间让他慢慢想。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张安忽然开口,带着几分试探和希冀:“那您和我……有关系吗?您是我的亲人吗?”
林清颜沉默了一下。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想了想,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又补了一句,“硬要说的话,你其实可以喊我一声舅舅。”
张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惊喜。
舅舅,那可是至亲的关系。
他没想到,这位帮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公子,居然是他的舅舅。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又有点害羞和紧张。
张安还不知道,此舅非彼舅。
林清颜见张安的情绪稳了下来,才接着往下说。
“小安,我叫你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他顿了顿,“你母亲派了好几批人四处找你。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孩子也很符合条件。”
张安愣住了。
“他比你早一些被找到,如今可能已经到了你母亲身边。”林清颜看着他,“我不知道那人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什么算计。我只希望,等京城来人的时候,你能跟着他们回去。”
张安有些茫然:“我不是唯一的吗?”
“本来我有八成的把握,可现在,我也说不准了。”林清颜微微皱眉,“如果那人是真的,那你和他之间,就太巧了。如果他是假的,那就是有人故意想取代你的位置。”
张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的母亲……一定很高贵吧?”
林清颜想起长公主雍容华贵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是。你的母亲是当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她那个遗失的孩子的位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张安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
长公主?那他的舅舅不就是……皇帝?
那他,是皇室子?
他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的,满心荒谬。
他是不是在做梦?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了龇牙。
好疼。不是梦。
林清颜见他脸色发白,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安,你还好吗?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冲击很大,可事实就是这样。你要做好准备,认亲,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张安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公子,我害怕……我能不能先不回去?”
林清颜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您陪我一起回去吗?”
林清颜沉默了一下,“我可能暂时不会回去。我有些事还没有想通,等我想通了就会回去了。你可以先回京城等我,等我回去了再聚。”
刚跑出来没多久就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张安受到的冲击太多了,林清颜让他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但这种情况也由不得他,不管他愿不愿意,等过几日长公主的人来了,他一定是得跟着回去的。
林清颜和张安谈完话就让他回去好好想一想。
刚出书房,下人就来报,说林大牛来了。
林大牛见了林清颜,急切地把李草的决定说了。
林清颜听完,心里颇为欣慰。
李草没有被困境压垮,还能生出反抗的心,这一劫跨过去,往后就是新生。
林材在一旁把昨日在王老爷家看到的事也说了。
林大牛气得浑身发抖,握紧拳头:“畜生!虎毒还不食子,他们竟想把草儿卖了做妾!”
林清颜:“放心,只要他能下定决心,苦难很快就会过去了。你稍等,我这就给写状纸。”
他吩咐下人拿来笔墨纸砚,铺开纸,笔走龙蛇,一纸状书一气呵成。
稍晾了晾墨,递过去。
“这件事,你和大伯他们千万不要插手。一旦掺和进去,性质就变了。李家若是反咬一口,告你们林家诱拐李姑娘,就算是诬告,你们也落了下乘。”
“把状纸给李姑娘,让她自己去县衙告状。”
林大牛小心接过,贴身收好,重重点头。
……
李家。
李父李母难得让李草上桌吃饭,还破天荒地给她夹了一筷子鸡翅。
李草非但没觉得感动,心里反而一阵阵发毛。
李父李母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被拆穿的不自在。
李母清了清嗓子,堆起笑:“草啊,你也不小了。你大姐二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嫁出去了。”
李草嘴角扯了一下。
是啊,不嫁就要被打死。
“娘去镇上给你打听了户好人家,家里有钱,就是年龄稍微大了些。不过年龄大知道疼人,嫁过去不愁吃喝,是去享福的。”
李草看着她的嘴脸,心里冷透了:“什么意思?你们把我卖了?卖了多少钱?”
李父“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脸拉下来:“什么叫卖了?说话那么难听!我们做爹娘的费尽心思给你寻门好亲事,倒成了罪过了?”
“反正礼钱我已经收了,过两日你就嫁过去。”
李母心疼钱,接了一句:“嫁衣就别做了,王老爷家什么好衣裳没有?我正好有件衣裳没穿过几回,你将就穿穿就是了。”
李草看着他们,像是看两个陌生人:“我不嫁。谁同意的谁嫁。”
李父猛地站起来,巴掌已经扬起来了:“你不嫁谁嫁?养你这么多年,就指着你回报这一回!你不嫁也得嫁,不嫁我就打死你!”
李草没有躲。她就那么看着他。
李母赶紧拦住李父。
她倒不是心疼李草,只是毕竟过两日就要送去王家了,要是让王老爷看见她脸上的伤,不满意了要退货怎么办?
李草看着他们,凄凉地笑了一声。“爹,娘,我真怀疑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就因为我不是男的吗?就因为我胯下没有那二两肉吗?”
李母脸上挂不住了:“你说什么胡话!这话是你一个姑娘家能说出来的吗?你不是我生的谁生的?你弟弟是我们李家的根,要传宗接代的,自然跟你这赔钱货不一样!”
“我是赔钱货,那娘您是什么?”李草看着她,目光里有恨还有悲凉,“您也是女人。您为什么要帮着他欺负我?大姐二姐被你们卖了,您心里就不难受,就不觉得愧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