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御澜庄外,车马齐备。
长公主携一众仆从亲自送至庄门外。她握着萧婉宁的手,细细叮嘱了几句,又看向一旁的吕妙珍,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
“吕姑娘,回去好生将养着。落了水可不是小事,莫要落下病根。”
吕妙珍垂眸欠身,声音轻柔:“多谢长公主关怀,妙珍记下了。”
她面色确实不好,苍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青,眼下两团乌青虽用脂粉遮了,却仍能看出痕迹。整个人站在晨光里,竟显出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单薄。
长公主点点头,又转向赵珩,笑道:“珩儿,路上慢些走,莫要贪快。”
赵珩闻言微微颔首,唇角带着笑意:“姑母放心,侄儿省得。”
他话音落下,目光却不经意地从人群前头掠过——
那里,林初念正站在萧诀延身侧,一身浅绯色骑装,衬得小脸明艳生辉。
她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眉眼弯弯,唇角翘着,像只偷吃了蜜的小狐狸。
赵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确实偷吃了蜜。
偷的还是他的。
林初念浑然不觉自己已被盯上。
她正努力压着心底那股雀跃,规规矩矩地跟着萧诀延上前与长公主道别。
“多谢长公主款待,这几日叨扰了。”萧诀延拱手行礼,姿态端方。
林初念跟着福了福身,声音乖甜:“多谢长公主。”
长公主看着这对兄妹,笑意更深了几分:“萧世子,以后带着妹妹常来走动。”
她顿了顿,又看向林初念,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道:“婉烟丫头气色瞧着好了不少,看来这几日休养得很妥当。
林初念乖巧应声,心底早已按捺不住,只想尽快启程。
一番叮嘱道别完毕,众人这才依次登车上马。
前头是开道的侍卫,后头跟着一众仆从随行伺候,乌压压排成一列,端的是一派贵气。
中间是三辆马车。
第一辆最是华贵,乃是瑞王赵珩的座驾,车厢宽大,帷幔垂落,隐约可见里头铺着厚厚的绒毯,熏着淡淡的沉水香。
第二辆稍小些,却也是雕花镶玉,精致非常,里头坐着萧婉宁与吕妙珍。
第三辆则是萧府的马车,原该是林初念坐的。
但林初念不想坐。
她看着前头那些侍卫骑的高头大马,眼睛都亮了。
“阿兄!”她拽住萧诀延的袖子,仰起脸,眼底亮晶晶的,“我想骑马!”
萧诀延一愣:“骑马?”
“嗯!”林初念用力点头,“你上回不是教我了嘛,我都学会了!正好今日天气好,我再练练,免得生疏了!”
萧诀延:“……你才学十来天。”
“也够了!”林初念理直气壮,“我天赋异禀!”
萧诀延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这丫头,分明是坐不住马车,想撒欢罢了。
可看着她眼底那抹亮色,他又不忍心拒绝。
“……罢了。”萧诀延叹了口气,“骑可以,但得我跟着,不许跑太快。”
林初念眼睛一亮,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多谢阿兄!”
她转身就跑,像一只脱笼的小兔子,直奔后头那匹温顺枣红色的马。
萧诀延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挥了挥手,自有下人牵过他的坐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神骏非常。
萧诀延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林初念身侧。
马车缓缓启动。
前头是开道的侍卫,后头是成群的仆从,浩浩荡荡地往汴京方向而去。
林初念骑在马上,只觉得天也蓝云也白,连风都是甜的。
她挺直背脊,双手握着缰绳,努力做出“我已经很熟练”的样子,可那微微发僵的肩背还是暴露了她那点生疏。
萧诀延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是放慢马速,不远不近地跟着。
“阿兄你看!”林初念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的山峦,“那边的山好漂亮!”
萧诀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嗯。”
“还有那边的云!像棉花糖!”
“嗯。”
“阿兄你怎么光嗯嗯嗯的!”林初念不满地回头瞪他,“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萧诀延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眼底染上笑意。
他想说——
你今天很好看。
他想说——
我看着你就高兴。
他想说——
我想亲你。
可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他只能弯了弯嘴角,轻轻道:“好好看路,别摔了。”
林初念撇撇嘴:“知道啦知道啦!”
她转过头,继续欣赏她的风景,心情好得不得了。
怀里的令牌硬邦邦的,硌得她胸口微微发疼,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甚至忍不住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确认它还在。
她弯起眼睛,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等离开郡公府,她就天高任鸟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低头看了眼挂在马鞍旁的小竹笼——里头那只雪白的绒兔正缩成一团,睡得安稳。
小兔子,你很快就自由啦!
林初念美滋滋地想。
萧诀延跟在她身侧,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落,落在那只竹笼上。
兔子睡得很香,一团雪白窝在笼子里,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人盯着。
萧诀延觉得心安。
他看着林初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侧脸,看着她笑弯了的眉眼,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翕动的唇瓣——
心头那股莫名的冲动渐浓,浓到只想过去,吻住她。
他移开目光。
不能再看了。
林初念正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里,只觉得风也温柔,路也平坦,连前头那辆瑞王府的马车看着都比平时惹眼几分。
谢谢你啊瑞王,谢谢你那块令牌。
等我逃出去了,一定给你烧高香!
她心情大好,差点哼起小曲儿来。
第二辆马车里,气氛却与外面截然不同。
吕妙珍倚在车窗边,透过帘幔的缝隙,看着外头那两道骑马的身影。
林初念一身浅绯色骑装,眉飞色舞。
萧诀延一身玄色劲装,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并辔而行,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吕妙珍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捏紧了帕子。
“妙珍姐姐?”身边传来萧婉宁的声音,“你怎么了?”
吕妙珍回过神,连忙转头,面上已换上一副温婉笑意:“没事,就是看看外头风景。”
萧婉宁看着吕妙珍轻轻靠在大迎枕上,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又急问:“那妙珍姐姐要不要喝点水?”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气无力:“不用了,多谢妹妹。”
萧婉宁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你别多想,好生养着。等回去了,我让人送些补品给你。”
吕妙珍抬起眼,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婉宁妹妹,”她轻轻开口,“这几日……多谢你照顾我。”
萧婉宁摇摇头:“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们姐妹之间,不必客气。”
吕妙珍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她的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往帘幔外飘去。
那两道骑马的身影,一前一后,亲昵得像是一对璧人。
她咬了咬下唇,将那股翻涌的不甘狠狠压了下去。
面上,仍是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
第一辆马车里,赵珩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车厢宽大,铺着厚厚的绒毯,熏着沉水香,角落的小几上摆着时令鲜果与一壶温茶,伺候的小厮跪坐在车门边,垂首待命。
可赵珩的心思,却没在这舒适的马车里。
他透过帘幔,往外看去。
前头不远处,那抹浅绯色的身影正骑在马上,身姿虽还有些生涩,却已有了几分模样。
她似乎很高兴。
隔着这么远,他都能看见她那不停晃动的脑袋,和时不时抬起来指指点点的胳膊。
像一只撒欢的小兽。
赵珩嘴角微微弯起。
他知道她怀里揣着什么。
那块令牌,这会儿应该还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胸口吧?
她偷了东西,还敢这么招摇过市,胆子倒是不小。
可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赵珩却觉得……
有意思。
他想知道,她偷这块令牌,到底要做什么。
他脑海又想起林初念昨日躲在屏风后头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她得手之后转身就跑、差点绊倒的慌张模样,想起她方才冲着马前弯起眼睛的那一下——
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丫头。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