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前一刻,沈星冉到了幼学堂东院。
天还没亮透,东院门口挂着一盏青铜灯,灯火里浮着淡淡妖力。院墙头蹲着几只没化形的小雀,正缩着脖子打瞌睡。
沈星冉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堂堂大罗金仙,如今要来幼学堂认字。
这事不能细想,细想容易道心不稳。
门内传来一道苍老声音“进来。”
沈星冉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白发老者,穿一身灰白长袍,他眼角有细密皱纹,瞳孔是极淡的灰色,站在那里不动,也带着一股冷清的压迫。
七阶玄鹤,玄羽先生;沈星冉拱手:“先生。”
玄羽先生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化形十年,妖文不识。”
沈星冉:“……”
玄羽先生冷哼:“凤鸣倒是会给老夫找活。”
沈星冉态度很好:“劳先生费心。”
“少来这套。”玄羽先生抬手一挥,院中石桌上多出一支骨笔、一方墨砚、一卷白色羽纸,“坐。”
沈星冉坐下,玄羽先生指着羽纸上的第一个字“念。”
沈星冉看了一眼:“不认识。”
玄羽先生面无表情:“这是‘羽’。”
沈星冉点头:“现在认识了。”
玄羽先生又指第二个“念。”
沈星冉:“不认识。”
“这是‘气’。”
玄羽先生指着一个个字盯着她,沈星冉很坦然:“先生,我若认识,就不来了。”
玄羽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从头学。”
玄羽先生拿起骨笔,在羽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妖文不是凡字。每一笔都要用妖力压住。你不是在画符,也不是在涂鸦。你写的是血脉的形,是妖力的路。”
他说完,把笔递给沈星冉“写。”
沈星冉接过骨笔。
第一笔落下,妖力没压稳,纸上那个“羽”字当场散开,变成一团灰色雾气。
玄羽先生冷笑:“你这字,狗啃得都比你端正。”
沈星冉抬头:“妖城里有狗妖识字吗?”
玄羽先生:“……”
他一戒尺敲在桌面上“少贫。”
沈星冉闭嘴,重新写。
第一遍散,第二遍歪,第三遍像一只被雷劈过的鸟。
玄羽先生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黑“你手不是挺稳吗?”
“第一次写妖文。”
“你化形的时候怎么没把脑子化出来?”
“先生,鸟脑子本来就小。”
玄羽先生噎了一下,他活了一千三百年,第一次遇到这么会接话的学生。
但沈星冉没有偷懒。
她从卯时写到午时,手腕没有停过。妖力一遍遍注入笔锋,散了就重来,歪了就重写,她终于写出了第一个完整的“羽”字。
字迹不算漂亮,但妖力稳住了。
玄羽先生“继续。”
十天后。
玄羽先生站在东院门口,捏着一沓羽纸,半晌没说话。
沈星冉坐在石桌旁,正在默写基础妖文。
三百个字,她一个没错。
不仅没错,每个字里的妖力走向都压得极稳。
玄羽先生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张,看了一眼,又看一眼“这是你刚写的?”
沈星冉抬头:“先生看着我写的。”
玄羽先生又翻了几张,越翻,脸色越古怪。
寻常幼崽要学三年的基础妖文,她十天记完了。
能看出“翅”字里风脉偏重,“爪”字里地脉更沉,“火羽”二字合在一起时妖力不能从中线走,否则容易冲撞妖丹。
玄羽先生放下羽纸“你以前真没学过?没妖教过?”
“没有。”
“那你怎么记得这么快?”
沈星冉想了想:“脑子还行。”
玄羽先生看了她一眼。
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能把那只鸟吊树上晒十天。
但从沈星冉嘴里说出来,他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当日下午,凤承鸣正在黑石塔看巡山使司送来的卷宗。
玄羽先生来了,凤承鸣有些意外:“先生怎么来了?”
玄羽先生把一沓羽纸拍在他案上,凤承鸣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
“沈星冉写的。”
凤承鸣挑眉:“她学得如何?”
玄羽先生端着脸“还行。”
段朝云正好在旁边报备,玄羽先生口中的“还行”,那可不是一般的还行。
果然,下一句,玄羽先生就没绷住“十天记完基础妖文,妖力描摹没有错漏。老夫教了一千三百年,头一回见这么聪明的鸟。”
玄羽先生又道:“就是字丑。”
段朝云忍不住问:“先生,真这么快?”
玄羽先生瞥他一眼:“你当年学‘羽’字,写了七天。”
段朝云低头:“先生,旧事不必重提。”
玄羽先生冷哼一声,捏着沈星冉那几张字纸,在黑石塔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把“老夫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聪明的鸟”说了三遍。
把“可惜是只灰背隼”说了两遍。
把“凤承鸣你这回总算办了件人事”说了一遍。
凤承鸣听到最后,面无表情地提醒:“先生,我是凤凰。”
玄羽先生:“差不多。”
凤承鸣:“……”
玄羽先生这一炫耀,事情很快传遍了幼学堂。
百灵城幼学堂里不只有没化形的小鸟,也有一些刚化形不久、年纪尚小的飞羽妖族。
赤鸦族的少主乌燃,金雕族的金昭,青雀族的青禾,还有白鹭族的白霜,都是里面出了名的熊孩子。
四个小妖平日里仗着血脉不错,没少在学堂里横着走。
这几日,他们回家后都挨了同一句话“你看看人家沈星冉,荒山来的,没传承,十天学完基础妖文。”
“再看看你,学了三年,写个‘丹’字还能把自己妖力写岔。”
“还敢偷懒?明日加课。”
熊小鸟们心态崩了。
第四日,沈星冉照旧到东院。
她刚坐下,发现自己的骨笔不见了,桌上放着一根鸡骨头。
琳琅铛在识海里憋笑:“主人,有鸟挑衅。”
沈星冉看着那根鸡骨头,玄羽先生还没来,院墙外几道小小的妖气藏得乱七八糟。
沈星冉没回头,只伸手捏起那根鸡骨头,蘸了墨,在羽纸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蠢”。
墙外传来一声笑,很快又被捂住。
沈星冉放下鸡骨头,走到院角,随手折了一根细竹,削成笔,继续写字。
片刻后,玄羽先生进来,看见桌上的鸡骨头,又看见纸上的那个“蠢”字。
他眼皮抬了一下“谁干的?”
沈星冉:“不知道。”
玄羽先生看向院墙,墙外几道妖气瞬间僵住。
玄羽先生没有揭穿,只冷声道:“继续写。”
第二日,沈星冉的墨被换了。
普通妖墨里混了赤鸦羽粉,一写就会冒火。
沈星冉刚落笔,纸面噗地窜起一小簇火苗。
她低头看了一眼火不大,烧不着她,但若是寻常刚学字的小妖,肯定要吓一跳,写废一整张纸。
沈星冉吹灭火苗没生气,她把那方墨收起来,又从袖中取出一滴兑得极淡的灵泉水,滴进墨里,慢慢研开。
半个时辰后,乌燃在课堂上写字他刚落笔,自己的尾羽忽然“轰”地冒出一圈小火花。
火不伤身,亮得整个学堂都看见了。
乌燃尖叫着跳起来,绕着堂内跑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