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散后,邯郸王宫便沉入一片死寂的夜色里。
宫人内侍皆被远远遣开,殿中只余赵王一人,独坐于灯下。案上灯火明灭,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白日里朝堂上那一片死寂无言、满朝束手无策的景象,一遍遍在眼前翻涌。
攻秦是死,固守亦是死。
秦国那步步蚕食、困死赵国的阳谋,就如同一道绞索,正缓缓向赵国的脖颈收紧。而满朝文武,或骄躁空喊,或迂腐守旧,竟无一人能道出半句真正破局之言。
赵王缓缓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能慌。
可身为一国之君,眼见国家走入死局,却连一条生路都寻不见,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寒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秦国……秦国……”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节死死攥起。
嬴稷那一套休养国力、蚕食天下的方略,明明就摆在眼前,明明人人都看得懂,可偏偏,赵国无策可对。秦国不与你决战,不与你赌国运,它就这般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地耗着你,弱着你,直到你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这是最狠的棋,也是最无解的棋。
不知静坐了多久,赵王眼中那片死寂的绝望,终于微微一动。
没有人知道,赵括自离邯郸之后,孤身一人,自行前往了北疆。
更没有人知道,那位一身白衣、无官无职的庶人,一到北地,便入了李牧军中,隐于幕后,默默定策。
这也是赵王,心照不宣、默许成全的一步暗棋。
满朝都以为,赵括不过是一个失势被贬、从此消失的庶人。唯有赵王自己清楚,此人胸中所藏格局、所握方略,远非朝堂上那些只会空谈意气、叫嚣一战决胜的宗室老臣可比。
事到如今,满朝文武皆不可用,天下大势已入死局。
能救赵国者,唯有那个远在北疆、隐于无形的白衣庶人。
“也只能寻他了……”
赵王低声自语,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
他不敢声张,更不敢让任何宗室、近臣察觉。一旦消息泄露,非但赵括性命难保,更会引爆朝堂动荡,给秦国以可乘之机。
当夜,一名身着寻常商旅服饰、不带任何信物、不举任何旗号的亲信,悄然从王宫侧门离去,快马向北,直奔北疆而去。
不带文书,不带印信,只带一句赵王亲口所授、绝无第二人知晓的密语。
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半分耽搁。
数日后,北疆,李牧大营深处。
一处并不起眼的军帐之中,密使见到了那位被赵王藏于心底、隐于世间的人。
帐内无奢华陈设,只有一张简易木案,案上摊着北疆山川地形图,旁边摆着几卷兵书方略。灯下坐着一人,年纪尚轻,一身布衣,无冠无甲,确是庶人装束,可只静静端坐,便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目光如炬的气度。
正是赵括。
密使不敢怠慢,俯身低声,将邯郸朝议之事、秦国新定国策、赵国上下束手无策的死局,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尽数道出。
“秦国不攻我邯郸,不与我决战,只休养国力,蚕食韩魏,剪我羽翼,待五国俱灭,再合天下之力吞赵。我王与满朝文武,思来想去,无一策可对……”
密话说完,帐内一片寂静。
赵括垂眸看着案上地图,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之上,从秦地上党,一路向东,划过韩魏疆域,最终停在赵国北疆那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之上。
他没有惊怒,没有焦躁,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仿佛咸阳朝堂上那一番定策,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密使屏息以待,不敢出声打扰。
他只是一个传信之人,看不懂眼前这位布衣庶人心中,究竟在演算怎样惊天动地的大局。
许久,赵括才缓缓抬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见半分慌乱,只有洞悉大势的沉静。
“秦国这一步,走得很稳。”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嬴稷与范雎、白起,皆是明白人,知道长平之后,秦赵俱疲,不可再赌一国之运。蚕食天下,困死赵国,的确是眼下秦国最优之策,也是我赵国最头疼之局。”
密使急声道:“先生既知,可有破局之法?我王在邯郸日夜忧思,已走入绝境,只盼先生一言,能救我赵国!”
赵括微微颔首。
破局之法,他早已成算在胸。
秦国要以中原耗赵国,那赵国,便不能只以中原对中原。
你走你的中原道,我走我的草原路。
你蚕食天下,我融胡为己。
你以一国之力,慢吞慢吞;我以南北合一,后来居上。
“你回去禀报赵王。”
赵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言定乾坤的决断,
“秦国想困死赵国,做不到。
攻秦是死,固守亦是死,那便不走这两条死路。
从今日起,赵国要走第三条路——
北融胡族,合草原与中原为一体,胡汉联姻,胡汉同兵,将北疆千里草原,化为我赵国之大后方、大马场、大兵源。”
密使一怔,一时未能尽解其中深意。
赵括却已继续开口,一语点破核心:
“秦国蚕食天下,需要时间。我融胡安北,也需要时间。
他强在中原大势,我强在南北合一。
等他吞尽五国,我已坐拥胡汉一体、胡骑万里的双体强国。
到那时,再与秦国一决雌雄,天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说罢,他抬眼看向帐外,仿佛已望见未来数十年的天下格局。
“此策,由我定。
由李牧将军,正式上疏。
你回去告知赵王,安心稳坐邯郸,
破此死局之法,已在北疆。”
密使又惊又喜,浑身一震,几乎要拜伏下去。
困死满朝文武、让赵王日夜忧惧的死局,在这位布衣庶人面前,竟只一言,便豁然开朗,拨云见日。
赵括不再多言,抬手召入一人。
来人一身戎装,沉稳干练,正是李牧麾下心腹,司马尚。
“司马尚。”
“末将在。”
“你持我与李将军共定之策,即刻动身,秘密返回邯郸,面见赵王。
朝堂之上如何陈说,如何破议,我已尽数写于策中。
你只需按策而言,便可稳稳压服满朝议论,定下我赵国未来数十年之国策。”
司马尚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赵括最后望向密使,语气郑重:
“转告大王,此策事关赵国存亡,须绝对隐秘。
在朝议定策之前,不可泄露半句,不可惊动任何宗室旧臣。
只待司马尚至邯郸,大王便可再开朝议,
当众定鼎,走出这必死之局。”
密使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属下……遵命!”
当夜,一骑快马悄然南返。
与之一同南下的,还有那位即将在赵国朝堂之上,一语定乾坤的北疆使者——司马尚。
而远在邯郸的赵王,在接到密使回报、得知那一条足以逆转天下大势的融胡之策后,独坐深宫,久久无言。
随即,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眼中那片死寂绝望,尽数化为狂喜与决断。
“有此策……我赵国,有救了!”
灯火之下,赵王面色通红,压抑多日的气息,终于一朝舒展。
他已迫不及待,要在明日朝堂之上,将那一道由北疆白衣庶人所定、足以破秦国阳谋、救赵国于死地的国策,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