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嘉摆摆手,没接话。
他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夜风吹来,带着阴间特有的阴冷和腐朽气息。他走到车头,查看车辆的损伤。
挡风玻璃全裂,需要更换。左侧车门铰链断裂,得重新焊接。车身遍布划痕,有几处深可见骨——字面意义上的“骨”,因为阴间车辆的外壳是用某种妖兽骨骼炼制的。最严重的是右前轮,轮毂变形,轮胎瘪了一半。
“又得修。”牛嘉叹了口气。
他从后备箱里翻出工具箱——这是他在阴间跑单几个月来,一点点攒起来的家当。有从鬼市淘来的阴铁扳手,有从老烟鬼那里换来的“鬼火焊枪”,还有几瓶用阴德兑换的“阴魂胶水”。
他蹲下身,开始干活。
扳手拧动螺丝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牛嘉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胸口就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拆卸变形的轮毂。
红缨飘下车,站在他身边。
“需要帮忙吗?”她问。
牛嘉抬头,看了她一眼。
女鬼的魂体依然虚弱,但胸前的阴煞珠散发着稳定的幽光,让她看起来比刚才好了很多。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牛嘉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时的冷漠或凶悍,而是一种……关切?
“不用。”牛嘉摇头,“你好好休息。魂体受损,得尽快恢复。”
红缨没说话。
她飘到一旁,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或者说,悬浮着。她看着牛嘉忙碌的背影,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照着车灯昏黄的光。
牛嘉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把轮毂拆下来。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冷汗。内伤加上体力消耗,让他几乎虚脱。但他没停,从工具箱里翻出那瓶“阴魂胶水”,涂抹在轮毂的变形处。
胶水是黑色的,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涂抹上去后,变形处开始缓缓蠕动,像是活物般自我修复。这是阴间特有的材料,价格不菲,牛嘉平时舍不得用。
但今晚,他必须用。
修完轮毂,他又开始处理车门。
鬼火焊枪喷出幽蓝色的火焰,温度极低,却能将阴铁熔化成液态。牛嘉小心翼翼地焊接断裂的铰链,火星四溅,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轨迹。
红缨一直静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从牛嘉颤抖的手,移到他苍白的脸,再移到他额头的汗珠。
某一刻,她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帮我?”
牛嘉手一抖,焊枪差点烧到自己的手指。
他关掉焊枪,转过头,看向红缨。
女鬼坐在石头上,红色的嫁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胸前的阴煞珠缓缓旋转,幽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牛嘉看不懂的复杂。
“什么?”牛嘉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红缨重复了一遍,“从一开始,你只是接了个订单。被我强行拉上车,被迫卷入这些事。你本可以中途放弃,把我扔下,自己逃跑。但你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为什么?”
牛嘉沉默了。
他放下焊枪,擦了擦额头的汗。夜风吹过,带来一股阴冷的湿气。远处,废弃驿站的木屋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声,像是垂死者的叹息。
为什么?
牛嘉自己也不知道。
最初,他只是想活命。被红缨强行拉上车,被阴兵追杀,他只想尽快摆脱这个麻烦。后来,他激活了阴间代驾系统,接单赚钱,帮红缨只是为了完成订单,获取阴德。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了。
也许是在红缨挡在他身前,硬抗尸王那一掌的时候。
也许是在逃亡途中,红缨明明自己魂体受损,却还想着保护他的时候。
也许更早——在那些同居的夜晚,红缨怕黑要抱着他胳膊的时候;在她抢他零食,却偷偷把最好吃的留给他一半的时候;在她明明不懂人间规则,却笨拙地想要帮他赶走奇葩租客的时候。
牛嘉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红缨魂体虚弱、随时可能消散的时候,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那种感觉,比被尸王追杀更可怕。
“因为……”牛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因为你是我……合伙人嘛。”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但话说出口,却显得格外笨拙。
红缨看着他。
几秒钟后,她扭过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但牛嘉注意到,她的耳根,似乎有点红。
“哦。”她说。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牛嘉咳嗽一声,重新拿起焊枪,继续焊接车门。焊枪的幽蓝火焰在黑暗中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他专注地工作,试图用忙碌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红缨也没再说话。
她坐在石头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胸前的阴煞珠缓缓旋转,幽光映照着她侧脸的轮廓。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
某一刻,她突然开口:
“我……我以前,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保护过。”
牛嘉手一抖,焊枪再次差点烧到手指。
他关掉焊枪,转过头。
红缨依然看着远处的黑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活着的时候,我是家族联姻的工具。死了以后,我是冥婚的祭品。所有人都觉得,我就该认命,就该服从安排。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嫁。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顿了顿:
“只有你。”
牛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沉默。
红缨转过头,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照着车灯的光,亮得惊人。
“所以,”她说,“谢谢。”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认真。
牛嘉看着她,突然觉得胸口那股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笑了笑——虽然笑得有点难看。
“谢啥。”他说,“都说了,是合伙人。”
红缨没再说话。
她飘起来,回到车上。牛嘉继续焊接车门,但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