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师?
算牛逼还是算菜?
陈星愣了一下,本能想要举手发问。
但眼见老人低垂眼眸,面带悲切,似陷入回忆中。
他只好按捺住心中冲动,打算先等对方讲述完再问。
「我活下来,单纯是因为运气好。」
察觉到陈星的疑惑。
老人自嘲一笑。
自从放弃了塑造逼格这件事。
他说起话来,倒是越发实诚。
「神火世界彻底破灭前,曾发生过一场持续了七天七夜的大战。」
「从炎者到炎师,再到炎圣、炎帝,整个神火世界的修行者全数求战。」
「我等做好抛却性命的准备,只为抗击大敌,寻觅一线生机。」
「我,亦在其中。」
在老人的讲述中。
他对於那场大战的记忆,并不算多。
只记得自己在高阶强者带领下,随同宗门朝敌阵发起冲锋。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眼前是飞跃的火星和血点。
每杀掉一个敌人,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扑上来。
他数次战至力竭,险些暴毙。
但每一次,身旁都有人将他扶住,喂他丹药,将逼至眼前的敌人斩杀。
有时是一位平日里看他不顺眼的师兄。
有时是不知名的散修。
更多时候,则是一张张满是血渍,看不清相貌的脸庞。
他不记得自己被救了多少次。
亦不记得自己救了旁人多少次。
视野染得殷红,意识越来越模糊。
原本还在身旁的宗门同僚、亲人朋友,或许是死了,或许是被敌人冲散,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
记忆的最後。
整片天空似被点燃,滚烫血液如雨点般倾盆落下。
令大地於烈火焚烧下,渐渐化作焦土。
而他,
亦彻底陷入昏迷。
「待我醒来时,神火世界已经不复存在。」
「我方人等全数死亡,无一幸免。」
「即便强如炎帝,亦是身陨道消,只剩残魂如风中残烛,随时有可能消散。」
「我因为运气好,魂魄相较完整。」
「他们便将自身感悟、学识传之於我,盼着我能在新的世界播下火种。」
「至少.……能证明我们曾经存在过。」
话音落下。
沉默一时笼罩着房间。
老人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似陷入回忆中。
小黑则压根不在乎他们在说啥,自顾自地趴在床边打瞌睡。
至於陈星。
他倒是罕见地皱起眉头,展露一副深沉模样。
【现在怎麽搞?】
【我要跟着一起悲伤起来吗?】
【现在问他传承的事情,合不合适?】
【而且这老头说的是真的.……这事岂不是很大?】
陈星并非质疑老人所言。
事实上。
在对方真情流露的讲述中,他的情绪同样受到渲染,只觉神火世界当真是悲壮。
倘若他要做的选择,是给对方点赞还是点踩。
陈星可能当场就竖起大拇指。
但问题在於。
他此前连灵气复苏的真相都不清楚。
撑死了就知道有可能有异世界敌人之类的存在。
突然冒出个其他世界的遗孤,说带着重任而来什麽的。
他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拿对方怎麽办。
「额……你休息休息吧,缓缓情绪。」
「我拉个屎先。」
思索片刻。
陈星最终想到了一个最为直接的办法。
问老哥。
在老人面前,他不敢轻易暴露陈洛的存在。
便想着借上厕所的理由,问问看後续怎麽办。
看了眼小黑。
见其已经睁开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老人。
陈星便放心下床,走出房间。
【陈星:哥,这老头说的事好像有点严重】
【陈洛:?】
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
陈星手指於屏幕飞速跃动,将关於神火世界的情报尽数转述。
【陈洛: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你要是对他传承的事有兴趣,可以了解了解,但先别瞎练】
【我明天就回,到时候处理】
【陈星:ojbk】
「呼——」
得到回覆。
确定什麽能问,什麽不能问。
陈星长吁一口气,心里算是勉强有底。
回到房间。
陈星拉开门缝,先是探头朝里看了一眼。
短短数分钟时间。
老头似已经调整好情绪,不再是颓废模样。
其静静悬浮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小黑。
脸上带着想上前搭话,又怕被咬死的犹豫。
「老.……话说我怎麽叫你?」
「总不能老头老头的,显得我很没礼貌。」
陈星便主动开口,挑起话茬。
闻言。
老人诧异看向他。
那眼里像是在说【你现在开始计较礼貌问题了?】
「我姓云,你叫我云老头或者老云就行。」
老人撇了撇嘴,开口回答道。
他没有让陈星对自己用尊称。
毕竟第一印象摆在这,这小子要真是搞什麽恭恭敬敬的架势,他只觉得恶寒。
云?
陈星眉头微挑。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姓氏。
不过异世界嘛,倒也合理。
「那老云,你这个传承怎麽个说法。」
「我能练吗?」
坐回床上。
陈星兴冲冲地,直奔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
「你想练?」
云老头下意识看向陈星头顶。
「谘询一下嘛。」
「你在看啥,看我命格吗?」
陈星循着他的目光擡头,映入眼帘的唯有天花板。
「看气运。」
「我有一门望气术,可观他人气运。」
「真的假的?」
陈星眼睛微微睁大,擡手於头顶徘徊,似要摸摸自己的气运。
「我的气运大不大?」
小摸一会,无甚收获。
他只好带着好奇的目光,看向云老头。
「看不到。」
云老头乾咳两声,躲避视线。
眼角余光瞥见陈星默默低头拿起香囊,他又赶忙解释。
「我原先是能看的。」
「此前藏身於那栋楼里,便是发现那里有气运滞留,必然是有气运深厚之人常居。」
「但以魂魄之身运转望气术,消耗极大。」
「我都被打成这样了,肯定看不到啊。」
李峰家.……有气运滞留?
陈星默默将香囊收回胸前,眼中闪过疑惑。
他的脑海里,下意识闪过一道人影。
李怀山。
要说那栋楼里,真的存在什麽气运深厚之人。
他实在想不到,除了李峰他爸以外的第二人选。
「你若要接我传承,可以。」
「但我必须提醒你一句。」
云老头再次开口,将陈星思绪拉回现实。
「神火世界灭亡前,同样有过他界之人前来协助。」
「虽未能改变结局,但正因有他们的存在,我们曾杀死过灰席——敌人中的不少强者。」
说到一半。
似意识到,眼前的陈星并不清楚【灰席】意味着什麽。
云老头顺势改口,并继续往下说。
「我所掌握的一众术法,如望气、越界、施幻等等,都并非神火世界原有产物。」
「但敌人绝非蠢货,待他们降临後,必然会寻找我等存在。」
说到这里。
云老头的视线,落在陈星床头的位置。
那里,正摆放着一张全家福。
是三兄妹小时候,父母带着去照相馆一起拍的。
陈父陈母分坐两侧。
陈洛在二人正中间,笑嘻嘻地看着镜头,怀里抱着尚没学会走路的陈星,右手牵着怯生生的陈月。
兄妹三人的长幼之分,一目了然。
「你若要受我传承,就要做好敌人找上门的准备。」
说到这里。
云老头的表情,变得格外凝肃。
「他们不一定会傻愣愣地只冲着你来。」
「或许有朝一日,敌人可能会找上你的家人,只为了威胁你。」
「你可有想过,到时候如何应对?」
在云老头一句句追问下。
陈星脸上的雀跃,渐渐收敛。
他张了张口。
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眼见陈星面露犹豫。
云老头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少年得志,最怕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
但从目前来看。
陈星的性子还算谨慎,懂得思考。
倒是难能可贵。
「不着急。」
「事关重大,你可以仔细斟酌,再给我答案。」
……
同时。
联邦,某处地下。
冷白灯光,於头顶覆照。
圆弧长桌右侧,坐着数道人影。
有人穿着西装,身形瘦长精壮,眼眸低沉,看不出在想什麽。
有人身形魁梧,指节粗大,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亦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
而在长桌左侧,则有一面面方形屏幕亮起,呈现着看不清面容,由单纯色块构成的灰影。
「啊——」
拳头大小的灰色石头,静静躺在圆桌边角。
石头表面印刻着诡谲纹路,散发白光,不时发出怒吼的声音。
「青衫客。」
「这就是你所谓的,能改变局势的东西?」
某块屏幕内。
灰影微微晃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质疑。
「自然。」
位於长桌尾端。
青衫客不再是刚抵达现世时,那副可怖骇人的模样。
现如今的他,外表是个长发中年男人。
上身穿着青色衬衫,下身则是白色休闲裤。
看上去,便如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
唯独说话的语气,依旧维持着原本平缓随和的腔调,颇具辨识度。
「我曾答应诸位,会为你们带来力量、永生,助你们铲除敌人。」
「这,便是钥匙。」
咚咚。
青衫客擡起手指,轻点面前的灰色石头。
石头剧烈颤动,怒吼声愈发频繁。
那些屏幕内的灰影,并无表现,只安静等待着下文。
「如我等这般存在,於你们世界是敌人,是非法入侵者。」
「但他们不同。」
「这些来自於各个世界的幸存者,身上都带有世界意识的庇护。」
说话间。
青衫客捏起石头,攥紧手指。
灰色的表层石皮上,一张狰狞扭曲的面孔陡然浮现。
原本回荡於会议室的怒吼转为哀嚎,声音亦渐渐微弱。
青衫客低着头,沉默注视着。
从始至终。
这位来自武侠世界的强者,脸上笑容都未曾有过一丝变化。
「用你们世界的话来说……」
「他们就像是通过安检、确认身份来历的旅客。」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会有对应的通行密钥。」
「只要运用得当,我便能藉助他们身上的密钥,和【上仙】建立临时联系。」
说话间。
青衫客瞳孔微动。
他的视线一一掠过那些浮现色块的方形屏幕。
那一道道灰影,呈现微不可察的晃动,似并无质疑的打算。
「藉由上仙的馈赠,诸位便能获得足以反制联邦的底气。」
「无需再像现在这般,只能在追查下躲躲藏藏,束手——」
「黑袍人呢?」
位於圆弧长桌的另一端。
两声咳嗽陡然响起,将青衫客的话语打断。
此前位於澜海市的【组织】据点,曾和陈洛短暂通话过的老迈声音,点出了青衫客并未提及的关键。
「你刻意避开谈论,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没把握对抗他?」
黑袍人。
这一存在,才是【组织】面对联邦束手束脚的根源所在。
作为堪称人形战略武器,且不像联邦政府那般,行动需要处处考虑影响的存在。
意味着【组织】内的每一个成员,每一个据点。
只要信息胆敢泄露,便可能被黑袍人直接找上门,迎来灭顶之灾。
黑袍人一天不死。
任凭青衫客说得天花乱坠,都无济於事。
「实不相瞒,确实如此。」
面对质疑,青衫客倒是坦荡。
他点着头,当场承认自己并无对抗黑袍人的能力。
但没等对方进一步质问,他便再次开口。
「黑袍人,的确称得上麻烦。」
「他的存在,不光是诸位的心头之患,亦令我等难以施为。」
「前段时间降临於澜海市的月神,单论实力还要胜我一筹。」
「但连月神都死在黑袍人手上.……」
「意味着现阶段,现世恐怕找不到能和黑袍人对抗的存在。」
嘴上说着丧气话。
但奇怪的是,
青衫客脸上,笑意丝毫未减。
「黑袍人之於我们,或许是麻烦。」
「但对於上仙而言,不过是借着世界屏障妄自挑衅的小角色。」
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灰色石头。
眼底,隐隐泛着一丝期待。
「我自会请上仙赐法,助我等去除心头大患。」
「诸位静观其变即可。」
「如何?」
话音落下。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一道道藏身於屏幕後方的身影,虽不时晃动,但无人开口。
似都在衡量着,协助青衫客行动的後续风险。
若换作在灵气复苏前。
如青衫客这般空口无凭的承诺,【组织】众人必然不会相信。
但现在,情况不同。
黑袍人如利刃般,正悬於他们每个人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对於不愿失去权势财富的他们来说,这种终日惴惴不安的感觉,最是折磨。
「好。」
「研究院的资料,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希望你下次和我们联络时,带来的是好消息。」
最终。
还是那道老迈声音,给予肯定的回答。
「谢诸位信任,青衫客必不负所望。」
从椅子上缓缓起身。
青衫客双手抱拳,朝着老人所在的屏幕拱手。
再起身时。
周围的一块块方形屏幕,已然暗淡下来。
「嗬,一群鼠辈。」
就在这时。
一声嗤笑,於青衫客耳边响起。
他微微扭头,看向坐在长桌右侧,从始至终都未曾发声的三人。
金林上人、赤霞剑、云中仙。
三人都是这段时间里,他藉助组织情报,从异常之地带到现世的武侠世界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