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水滴砸落地面的脆响,於不远处悠悠传来。
「醒得倒快,八十九分。」
亦有苍老声音於耳边模糊作响,似远似近,令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幻听。
紧接着,是触觉。
脸颊似贴在潮湿地面上,寒意一点点渗入皮肉,持续刺激着意识。
最後。
意识彻底苏醒。
「呃……」
陈星皱起眉头,嘴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大脑昏昏涨涨,像是连续做了两张卷子一样疲惫。
别问为什麽只是两张。
因为从第三张开始,他必要抄答案。
缓和两三秒。
陈星方才睁开眼睛,转动眼球,观察着四周环境。
眼前是一条走廊。
两侧墙面斑驳泛黄,水渍沿着墙皮蜿蜒下淌,汇聚在墙角,滋养着大片青苔蔓延。
一扇扇镶嵌玻璃的木质房门,於走廊两侧静谧耸立。
玻璃内里透着红光,似有人影隐隐晃动,却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看得人不禁心里发慌。
走廊里。
唯有墙角滴落的水声,以及陈星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回荡着。
「搞什麽飞机.……」
双手撑着身体,从地面缓缓站起。
看着眼前如同恐怖电影般的场景,陈星脸色渐渐苍白,下意识攥住胸前的红色香囊。
呢喃间,声音隐隐带着一丝颤抖。
作为立志成为【炎帝】的超凡者。
陈星并非没有弱点。
他极度讨厌阴森的环境,讨厌那种神出鬼没,搞得人一惊一乍的存在。
别问。
问就是从小和某人一起长大的心理阴影。
「胆小如……扣十分。」
耳边隐隐传来模糊不清的冷哼以及说话声。
但过於模糊,全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耳朵发痒。
「吸——」
「三清老祖太上老君如来佛祖……护佑我身!」
【都是幻觉,吓不倒我的】
【如果这边出现异常,管控局和狗哥应该很快就会赶到】
【我必须赶紧找到李峰和丽丽,坚持到救援抵达】
陈星接连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心跳。
嘴里一边呼唤着满天神佛,一边伸手往口袋里掏。
叮——
一声脆响,於走廊内回荡。
方形的煤油打火机,被陈星轻轻顶开金属盖。
伴随着火星乍现,旺盛灼热的火苗瞬间升起。
正是陈洛临走前,从网上买来送他的kippo打火机。
相较於普通打火机。
不单火苗旺盛持久,温度更高。
就连运用能力操控起来,都莫名地得心应手。
陈星不明白其中原理,但想来应当是自己老哥开过光。
说起开过光……
似是突然想到什麽。
陈星面色一动,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红色香囊。
他赶忙将其取下,紧紧攥在手里。
只一瞬间。
原本昏暗的走廊,似隐隐褪去几分阴森,变得明亮了不少。
连带着镶嵌於走廊两侧的红门,都消散大半。
【心,性,缘?】
看着剩余三扇门上分别印着的大字。
陈星面色一怔,眼中闪过疑惑。
何意味?
攥着香囊的手掌细细摩挲。
他若有所思。
陈洛此前曾说过。
这香囊能够预警、驱邪。
至於威胁程度,就看香囊的发热程度。
越温和,越没有威胁和恶意。
反之则越滚烫。
而此刻。
这红色香囊,只散发着温热。
所以自己目前的情况,不算危险?
「呼——」
想到这里。
陈星长吁一口气。
心中的恐惧,亦在香囊带来的安全感下,渐渐有消散的趋势。
突然。
一道声音,於他身後响起。
「嗬,适应倒快。」
陈星并非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先前刚刚陷入昏迷状态,以及尚未醒来时,这道声音都曾响起过。
只是此前过於模糊,他连其具体在说什麽都听不清。
但这次。
声音清晰得.……仿佛对方近在咫尺。
陈星甚至有种,对方说话时的口气吹到後脖颈,激起一阵鸡皮疙瘩的错觉。
哢哢——
脖颈僵硬转动着,发出骨骼碰撞的轻响。
陈星面露悚然,看向自己身後。
率先闯入视野的,是一双浑浊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一颗脖颈断口呈撕裂状的老人头颅。
其脸庞长满黑斑,更有道道皱纹交错纵横,形象颇为可怖。
其原本悬浮於半空,正默默观察着陈星。
但随着陈星的突然转头。
老人先是面露疑惑,本能地看向自己後方。
「你……看得到我?」
确认後方无人。
又见陈星直勾勾盯着自己,脸庞逐渐褪去血色。
老人眉头微皱,沉声询问。
下一秒。
「邪魔退散!」
眼见「鬼」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陈星眼睛越睁越大。
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开。
他右手火苗猛地窜起,凝聚成散发高温的火球,砸向面前的老人头颅。
「愚蠢,谁教你这般用火的?」
「扣你二十分。」
虽暂时没搞清楚,这小子是如何看到自己。
但看着陈星那连【粗糙】二字都远远不足以形容的用火方式。
老人丝毫不担心其能够伤到自己。
甚至还有闲心继续扣分。
「去。」
待高温火球逼至眼前。
老人依旧面色不变,只轻吐一口气。
紧接着。
在陈星怔然地注视下。
火球仿佛受到什麽指令,瞬间消失於空气中,连一点火星都不曾剩下。
「在老夫面前玩火,你还早一万年。」
老人轻哼一声,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只微微张开口,似准备说什麽。
【如果遇到敌人,能跑就跑】
【跑不掉,就往死里打】
【等打个半死不活,再跟对面慢慢聊】
脑海里。
自家老哥的叮嘱持续回荡。
砰!
陈星右脚猛地重踏地面,发出闷响。
劲力顺着脚底升起,经由脊椎拧成一股。
紧紧攥着香囊的左臂,於空气中掀起劲风,如炮弹出膛般砸向老人头颅。
似感受到他想打死对面的念头。
刹那间。
香囊急剧升温。
「嗬,朽木难雕。」
老人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倘若眼前这小子用火技巧形如孩童,还能用此方世界灵气初现,体系尚且不成熟来找藉口。
那麽……
对方试图用拳头攻击自己的举动,便真真正正称得上【愚蠢】二字。
自己明显不是实体,任凭你力气再大……
砰!
脑海中转动的念头,尚未结束。
陈星的拳头,便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结结实实印在老人脸庞正中心。
其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反倒是他的五官和头颅,在巨力席卷之下瞬间变形。
最终。
竟如同实物般,朝着後方倒飞而出,翻滚着摔向地面。
嘶嘶——
过程中,灼烧声丝丝响起。
老人久违地体验到火焰灼烧的剧痛。
本就只剩下一颗头颅的他,在未知力量的作用下升起缕缕青烟,形体更变得愈发透明。
???
什麽玩意?!
好不容易停下翻滚,勉强维持住悬浮的身形。
老人带着惊惧不定的神情,看向正收回手臂的陈星。
位於其左拳处,赫然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持续散发。
想起先前,自己眼睁睁看着其将一个红色香囊攥在手里.……
【破阴神物】
当真是倒霉催的。
好不容易穿越到此界,想寻个气运之子以作传承,结果就遇到这麽个持有【破阴神物】的小子。
砰!
不远处。
陈星右脚再度重踏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再度冲来。
「且慢!」
「我并无恶意——」
担心再被打上两拳,本就是残魂一缕的自己,便要彻底消散。
老人赶忙开口。
「叽里咕噜的,先见识见识我老陈家的羁绊!」
陈星嘴上叫嚣,脚下则是健步如飞,动作一点不慢。
刚刚受到重创的老人头颅才飘起,准备逃离。
他便已经逼至身前。
香囊内扩散的气息,更死死压制着头颅,令其动作进一步减缓。
「死来!」
感受着拳头内部的滚烫。
少年脸上再无半点恐惧,唯有克敌制胜的兴奋。
轰!
淡红色的气浪,豁然荡开。
在阵阵灼烧声中,能量体燃烧的刺鼻气味逐渐弥漫。
「啊!!」
於惨叫中。
老人头颅再度翻飞而出。
但这次。
意识到陈星难以沟通的他,没有再继续逗留,而是借着倒飞的力道直接隐入墙壁内部。
唰——
五指虚张的手掌掠过空气,却因一线之隔,没能抓住老人。
「啧。」
陈星双手叉腰,面露惋惜。
他环顾四周。
随着老人被他连揍两拳,不知是对方的力量被削弱,还是为了误导自己而再度发力。
整条走廊的场景,变得愈发虚幻错乱。
像是两栋截然不同的居民楼,彼此重叠在一起。
本该是墙面的地方,套着房间的外壳。
本该是房间的地面,则被斑驳墙面覆盖。
二者不时变换,门框、墙线与地砖来回错位,连带着感官都会一同受到影响。
陈星数次想尝试着打开房门,沿着老头离去的方向追赶。
但数秒一次的变化。
让他上一刻刚打开的房门,下一刻就变成了墙面。
即便想无视感官,硬往前走,仍旧会撞得鼻酸眼泪流。
而其中的一部分场景,陈星并非第一次见。
所以。
自己所处的现实位置,应该是李峰家的楼里。
只不过那死老头,又额外构建了一层幻境。
哥给的香囊,既然能打老头……应该也能破幻境?
就算找不到老头,至少也要先找到李峰和苗丽丽,确保他们没事。
试试看!
「小子,我并无恶意。」
「你方世界空有灵气却无道统,长此以往难抗大敌。」
「我携火种而来,不过是想寻得气运天眷之人,好传下火种。」
在陈星低头端详香囊,琢磨着如何使用的期间。
老人的声音再度从四面八方,悠悠传来。
「真的假的,那你出来咱俩聊聊?」
陈星豁然擡头,面带兴奋地环顾四周,似对老人所言很感兴趣。
「.……你把香囊放下,老夫就出来。」
「我不。」
「那我就不出来。」
「嘿你妈的死老头……」
陈星眼睛瞪得圆溜,下意识便举起大荒囚天指,试图指着对方臭骂一顿。
只可惜他不清楚对方究竟在哪,便只好悻悻作罢。
抱着尝试的心态。
他低下头,缓缓打开香囊内部。
内里是某种似染过鲜血的殷红花瓣,以及画着血纹的符纸。
随着袋口打开。
奇异香味,顿时朝四周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原本接连变化的楼道瞬间定格,褪为现实中的模样。
牛逼了我的哥。
少年双眼明亮,心里默默给远在西环的老哥送去赞美。
啪!
他再不犹豫,直接踏入眼前打开的房门内部。
「老头,你在吗?」
「出来聊聊嘛。」
陈星头顶。
透明到近乎难以察觉的老人头颅,藏在天花板的水泥内部,默默观察着下方。
陈星一边用香囊解除幻境,一边快步流窜於走廊的各个房间内。
眼看其很快便找到处於昏迷状态的两个同伴,并将幻境破除了七七八八,自己却无能为力。
老人头颅的眼中,除开深藏的一丝惊惧。
更多的,则是疑惑。
不对吧.……
不是应该是眼前这小子千辛万苦通过考验,赢得自己的承认,然後站在自己面前哭着说想获得传承。
自己再收下这个徒弟,看着其一步步成长,让自己的道统在这个世界发扬光大才对吧?
什麽叫对方连关卡都不闯,拿着个香囊差点没把我攮死?
我受众人之助,费尽千辛万苦赶来相助这个世界,到底图个啥?
听着居民楼外,渐渐逼近的警笛声。
根据他这两天的观察,应当是这个世界的执法堂一类。
现在还不宜碰面。
唉——
老人无声长叹,微微摇头。
他最终放弃和陈星再见面的打算,生怕那少年再一拳攮过来,他就真的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倒不如留存最後一丝力量,继续寻找其他的气运天眷之人,再传下火种。
想到这里。
他顺着水泥缓缓飘荡,很快便离开居民楼。
漆黑夜色下。
居民街道闪烁着红蓝交替的灯光。
虽知晓大部分人看不到自己,但经过陈星这个例外,老人最终选择沿着楼顶离开。
嗯?
那是……一只黑狗?
刚刚行进十数米。
老人头颅便停在半空中,面露疑惑。
於他所注视的方向。
位於对面无人的楼顶处,一只娇小且人畜无害的小黑狗,正歪着脑袋看着他。
「嗬嗬,好狗。」
犬能通灵。
在老人曾经的世界里,并非什麽稀奇之事。
他望着那只小黑狗,脸上流露刹那的宠溺。
只可惜如今一缕残魂,无法逗弄对方一番。
「走了。」
他飘荡到小黑狗身前,轻声打了招呼,便准备继续出发。
然而下一秒。
哢.……哢哢。
骨骼碰撞的细密声音,便於夜色下连串响起。
老人望着身下。
原本娇小的黑影持续蔓延,转眼便将他覆盖。
他又擡头看向身前。
那只「小黑狗」,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再无半点人畜无害的意思。
且最为关键的是.……其身上,赫然散发着和香囊一样的气息。
「.……嗬。」
短暂沉默後。
老人摇头失笑。
笑得释怀,笑得洒脱,如同接受自身命运的囚徒,再不想做半点抵抗。
他陡然想起刚刚,那位楼道里的少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那似乎是这个世界的粗俗脏话,在这时候说来,倒能衬他的心境。
「你妈的——」
黑影,一闪而过。
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