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靠岸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三艘灰蓝色的军用突击艇破开近岸的浪花，艇首站着全副武装、穿着海洋迷彩作战服的士兵。他们动作迅捷专业，艇刚触滩，便有六人跃下，呈战术队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谨慎地指向海滩上瘫坐的三人。
“双手抱头！不许动！”为首的士兵厉声喝道，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沉闷，但威慑力十足。
王大锤骂了句脏话，但还是老老实实把手举过头顶。苏婉也照做，脸色依旧苍白。陈默缓缓将双手放在脑后，动作很慢，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士兵——他们的装备精良，战术动作干练，眼神锐利而冷静，是真正的精锐。
两名士兵上前，快速而粗略地检查了三人身上是否藏有武器，取走了陈默背上的蚩尤剑、王大锤腰间剩余的零碎爆炸物和苏婉的工兵铲。随后，他们被分别带上了不同的快艇。
“分开带走！先上旗舰！”命令从为首士兵的通讯器里传出。
快艇调头，向着舰队方向疾驰。海风猎猎，吹在湿透的身上冰冷刺骨。陈默坐在艇中，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护卫”着他。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钢铁巨舰，尤其是那艘明显是旗舰的驱逐舰，舰桥高耸，雷达天线林立，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
舰队没有进入鬼岛近岸，而是在约一海里外呈警戒队形展开。旗舰的侧舷放下了绳网和吊篮。
三人被分别吊上旗舰甲板。甲板宽阔，停靠着直升机，更多穿着海军制服和一种黑色特殊作战服的人员在忙碌，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他们这三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幸存者”身上。
没有立刻进行审问。他们被带到一个像是临时医疗舱的房间，有军医简单检查了伤势，做了基础处理。陈默被要求换上干燥的作训服，王大锤胸口的挫伤和肋骨骨裂被固定，苏婉手臂的划伤也缝了针。全程有武装士兵看守，沉默而高效。
大约一小时后，舱门打开。
“出来。雷组长要见你们。”一名士兵冷声道。
三人被带到一间宽敞的舱室，像是会议室。长条桌一侧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显示着不低的军衔。他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削，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坐在那里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的疤痕。
在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穿着黑色作战服、但气质更加冷峻的护卫。桌旁一侧，还站着一个穿着同样制服、但肩章略低、神色略显紧张的年轻副官。
“坐。”雷震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默三人依言在桌子另一侧坐下。王大锤下意识想翘二郎腿，被陈默一个眼神制止。
雷震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人，在陈默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姓名，身份，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海底遗迹里发生了什么，沈无极在哪里，你们拿到了什么。”他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从头说，不要遗漏。”
陈默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悄然运转起寻龙望气术。精神力的透支让视野有些模糊和刺痛，但他还是坚持开启。淡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深处极其隐晦地流转。
他“看”向雷震。此人身上气场凝实，如同山岳，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铁血煞气，显然是久居上位、手握实权且信念坚定之人。这种气场，做不得假。
然后，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雷震身后那两名护卫，以及桌旁站立的副官。
就是这一扫，让陈默的心微微一沉。
那两名护卫气场与雷震类似，虽不如其凝练，但也属正常。唯独那个年轻副官——他表面上神色紧张，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在陈默的“天眼”视野里，此人周身缠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气息”。
那不是活人应有的生气，也不是军人常见的血气或煞气。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淡淡腥味的、如同淤积死水般的灰黑色气息。这种气息，陈默不久前才刚刚感受过——在沈无极的那些手下身上，在那个被改造的变异壮汉身上，甚至在那座被污染的海底遗迹深处！
这是长期接触“暗河”组织核心成员，尤其是接触过那些被绝地能量污染的人或物之后，才会沾染上的“煞气”！普通人甚至一般武者根本无从察觉，但在陈默此刻高度敏感的“天眼”下，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明显。
暗河的人，已经渗透到了官方特别行动组的内部，而且就在雷震身边！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丝毫异样。他收回目光，眼底的金芒彻底敛去，刺痛感让他微微蹙眉。
“陈默，个体经营者，古玩店老板。”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之前的海水浸泡而沙哑，“他们是王大锤和苏婉，我的同伴。我们来鬼岛，是为了寻找一份失踪家传古卷可能指向的线索，以及……追查我祖父的下落。”
他开始叙述，从登上鬼岛发现异常，到遭遇沈无极和暗河组织，再到被迫进入海底遗迹，与沈无极争夺、对抗，最后遗迹崩塌，他们侥幸逃生。他省略了自己“水眼”能力的具体细节和蚩尤剑的特异之处，只说是利用了遗迹本身的水文机关和一点家传的风水知识。对于沈无极的目的，他直言对方在破坏封印，抽取一种被称为“水龙眼”的能量，并进行某种危险的人体实验。
雷震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追问某个细节，比如遗迹的结构、暗河队员的装备型号、沈无极使用的仪器特征。他的问题极其专业，显然对这类事件并非一无所知。
当陈默说到沈无极利用能量制造出皮肤鳞片化、力量惊人的“变异战士”时，雷震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身后的两名护卫气息也微微一凝。只有那个副官，低垂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快速转动了一下。
“你有证据吗？关于那种变异体，关于沈无极的实验。”雷震沉声问。
“那个变异体的尸体，应该还留在海底遗迹崩塌的区域，如果你们有能力打捞的话。”陈默平静地说，“另外，沈无极本人以及他至少一支精锐小队乘坐潜水器撤离，方向不明。他的实验数据和成果，很可能随身携带。”
雷震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你们在遗迹里，除了和暗河交火，还得到了什么？”
来了。关键问题。
陈默没有犹豫：“一块从核心封印处崩落的水晶碎片，大约巴掌大小，蕴含着……奇特的能量波动。但在逃生过程中遗失了，可能沉入了海底。”他没有提羊皮古卷，那东西他贴身藏着，防水袋保护得很好，此刻就在换上的作训服内衬里。
“水晶碎片……”雷震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再次审视着陈默，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舱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陈默知道，光凭这些叙述，很难让雷震完全相信，更难以获得对方的信任或合作。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证明自己价值、并且能瞬间打破僵局的“投名状”。
而那个副官身上淡淡的暗河气息，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雷组长，”陈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在回答更多问题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
雷震抬眼：“说。”
“我想单独和您谈谈。”陈默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第一次明确地、直接地落在了那名年轻副官的脸上，“有些事情，关系到贵方内部的……‘清洁’问题，知道的人不宜过多。”
话音一落，舱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名副官脸色瞬间变了，虽然他极力控制，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和狠厉。雷震身后的两名护卫也立刻警惕起来，手无声地按在了腰侧。
雷震的眉头皱起，盯着陈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默迎着雷震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在场的诸位里，有人身上带着我不太喜欢的味道。那种味道，我刚刚在海底遗迹里，从沈无极和他的手下身上闻了个够。”
他没有直接说“暗河”，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你胡说什么！”那名副官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向前踏了一步，脸色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涨红，“组长，别听他挑拨离间！他一个来历不明的盗墓贼，肯定是想转移视线，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王大锤和苏婉也惊愕地看着陈默，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难。
雷震的目光在陈默和副官之间来回扫视，眼神深沉，看不出情绪。“陈默，指控我的人，需要确凿的证据。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祖传的一点相人望气的本事。”陈默没有退缩，依旧看着雷震，“雷组长，您可以不信。但请您回忆一下，最近半年，尤其是涉及‘暗河’或类似绝地事件的行动情报，是否有过意外泄露？或者，是否有过本该万无一失的部署，却因为某些‘意外’而功亏一篑？”
这是他的推测，基于暗河组织无孔不入的特性，以及雷震身边既然有卧底，必然会造成损失。
雷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陈默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几处未能查明原因的疑点和伤疤。
那副官见雷震神色变化，心中更慌，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枪口不是指向陈默，而是指向雷震！“组长！他妖言惑众！我……”
他的动作快，但有人比他更快。
雷震甚至没有完全转头，只是右手如同闪电般向后一探一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副官惨叫一声，手枪脱手掉落，被雷震身后另一名护卫一脚踢开。而雷震的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扣住了副官的手腕，顺势一拉一按，便将他整个人脸朝下狠狠掼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另一名护卫上前，迅速将副官反剪双手，铐上了手铐。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副官趴在桌上，疼得浑身颤抖，脸上冷汗涔涔，却还试图挣扎辩解：“组长……我是冤枉的……他陷害我……”
雷震松开手，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默：“你怎么确定是他？”
陈默心中暗松一口气，赌对了。“他身上的‘气’不对。”陈默言简意赅，“长期与阴邪之物打交道，身上会留下痕迹。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我家传的方法，能看见一些。另外，”他顿了顿，“刚才我提到沈无极的变异实验时，他的微表情和气息波动，与其他人不同。紧张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惊惶。”
其实主要是天眼看到的煞气，但微表情的观察也是事实，可以作为辅助解释。
雷震沉默了几秒，挥了挥手。那名护卫立刻将不断低声咒骂喊冤的副官拖了出去。
舱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雷震重新坐下，看着陈默的眼神里，审视的意味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探究。“陈默，你比我想象的要特别。”
“只是些微末伎俩，为了自保，也为了不让真正该负责的人逍遥法外。”陈默道。
“那个副官叫赵明，跟了我三年。”雷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果他真是暗河的人……那么沈无极对我们的渗透，比我预想的还要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陈默。
“你刚才说，沈无极在破坏封印，抽取能量，进行人体实验。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不满足于盗墓走私，他想获得更强大的、非人的力量，图谋的恐怕不止是财富。”陈默缓缓道，“而九大绝地，可能就是他达成目的的关键。鬼岛只是其中之一。”
雷震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加密的平板电脑，推到陈默面前。
“看看这个。”
陈默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份高度加密的档案首页，标题是——
《关于华夏境内九处异常地理区域及相关超自然现象的调查报告（绝密）》
档案编号：JD-001至JD-009。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九大绝地……官方果然有所掌握，而且称之为“异常地理区域”和“超自然现象”！
他抬起头，看向雷震。
雷震的目光深邃：“陈默，你和你的团队，已经卷入了远超普通盗墓探险的事件。沈无极和他的‘暗河’，是我们追踪多年的目标。而你，似乎对这些‘绝地’，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和……应对能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现在，告诉我，关于这九处地方，你还知道多少？你的祖父陈渊，当年失踪前，又在调查什么？”
舱室的灯光照在雷震刚毅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陈默知道，真正的谈判和试探，现在才开始。而他手中握住的，不仅仅是祖父的线索，更可能是一把能够撬动官方力量、共同对抗暗河的钥匙——尽管这把钥匙，同样可能将他和团队拖入更深的漩涡。
他迎着雷震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清晰可闻：
“雷组长，关于这九处地方，我知道的或许比档案上记载的，要多那么一点。而这一切，都要从我家传的那幅……‘山河龙脉图’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