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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红袖添香藏玄机

    “临州义勇营”的组建与开拔,如同在临州城的灾后疮痍上,暂时划上了一道休止符。数千青壮带着对未来的渺茫希望奔赴海疆,留下的是更多未能被选中的老弱妇孺,以及依旧困顿的生活。龙江的潮水退了,但压在穷苦人心头的巨石,却并未完全移开。

    那些因年老、体弱、残疾而被拒于“义勇营”门外的汉子们,眼巴巴看着邻里青年穿上号衣,领了安家粮,踏上那条或许能搏个出身的路,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自己已无甚指望,但目光转向身后瘦弱的妻儿、正值花季的女儿时,那份不甘与焦虑便化作了另一种更为现实的挣扎——为家人,寻一条活路,哪怕是一条依附于他人的、卑微的路。

    玄文渊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又以“龙泽”之名(虽未明言,但明眼人都知背后是玄家与那位神秘的“龙先生”)赈灾、招兵,在底层百姓心中,这位新知府连同他背后的玄家,已然是临州城新的、且似乎颇讲“仁义”的靠山。于是,一些心思活络,或走投无路的人,便将念头动到了玄家身上。

    尤其是一些家中尚有姿色不俗女儿的人家。灾荒年月,美貌有时是灾祸,有时却也可能是唯一的资本。与其让女儿在破屋里挨饿受冻,或将来不知被卖到何处,不如……献给玄家。若是侥幸被玄大人看中,收为侍妾,哪怕只是个粗使丫鬟,也算进了高门大户,有了口安稳饭吃。若是女儿再伶俐些,得了主家欢心,哪怕只是做个通房丫头,对整个家庭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开始只是个别人家,偷偷托了拐弯抹角的关系,试图将女儿送入知府后宅为婢。消息不知怎的传开,竟引得不少人家效仿。一时间,临州城竟隐隐掀起一股欲将女儿送入玄府的风气。这其中,固然有生计所迫,也未必没有攀龙附凤的妄想。

    玄文渊初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百姓感念赈灾之举,想寻个差事。但当他某日回府,见管家面带难色地引着三五个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低眉顺眼站在廊下的少女,说是某某街坊“感念大人恩德,愿送女为婢,伺候大人起居”时,才察觉出不对。他宦海沉浮多年,岂能不明白其中关窍?这些女子,说是为婢,实则是奔着“妾室”甚至更高位置来的。他虽不贪恋美色,但此事若处理不当,一来有损官声,二来……家中那位虽温婉却眼里不揉沙子的夫人,恐怕要第一个不答应。

    “胡闹!”玄文渊皱眉斥了管家一句,心中却有些为难。一概拒之门外,显得不近人情,也堵了那些真正穷苦人家一条可能的生路。可若是收下,后宅难免不安宁,也非他所愿。

    正踌躇间,恰好玄清漪从外归来。见父亲面有难色,问明缘由后,玄清漪明眸微转,心中已有了计较。

    “父亲,此事交给女儿处理吧。”玄清漪款款一礼,声音平静,“父亲身为朝廷命官,临州主政,收纳民女,易惹物议,于母亲面上也须顾及。女儿在临州经营听潮阁,正缺些可靠人手。不如由女儿出面,甄选一番,择其心性尚可、身家清白者,收入阁中,或做些洒扫,或学习些技艺,也算给她们一条活路,又不至扰了父亲清静,更可全了父亲爱民之名。”

    玄文渊闻言,顿觉豁然开朗。将难题推给女儿,既全了体面,又省了麻烦,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自己这个女儿心思玲珑,手段非凡,处理此事定能妥当。“如此甚好,便由你处置。只是需谨慎,莫要引狼入室,也别委屈了人家。”

    “女儿省得。”

    玄清漪接手此事,便非单纯发善心。她首先要确保的,是父亲玄文渊不被这些“心怀叵测”的女子迷惑,影响父母感情与家庭和睦。她亲自出面,在听潮阁后园设下一处简单的“考较”之所。

    前来应选的女子竟有百余人,年龄从十三四到十八九不等,大多面有菜色,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眼中带着惶恐、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玄清漪端坐堂上,气度高华,容颜绝丽,目光淡淡扫过,便让许多女子自惭形秽,低下头去。

    她不问家世,只问些寻常问题,观察其谈吐、反应、眼神。又让她们做些穿针引线、端茶递水、辨认简单药材等活计。她眼光毒辣,心思剔透,几轮下来,便将那些心术不正、眼神飘忽、或纯粹抱着攀高枝念头的女子剔除大半。最终,只留下了不到三十人,多是真正家境困顿、性情还算淳朴、眼中尚存一丝怯懦而非野心的少女。

    这三十人,玄清漪并未全部留下。她又从中细细挑选,最终只选了十人,带入听潮阁,亲自教导、观察。至于其余落选的女子,玄清漪也并未简单给钱遣散了事。她深知这些女子家境困苦,若无所依傍,即便得些银钱,日后生计依旧艰难,且易生事端。

    她唤来心腹管事,逐一询问这些女子的意愿与略通之事,然后依据玄家在临州城内的各种产业与附属势力,做了妥善安排:识得几个字、性子沉稳的,可推荐到与玄家交好的“四海绸缎庄”、“墨香斋”等店铺做个店员、账房学徒;手脚麻利、女红尚可的,可送往玄家暗中持股的“锦绣绣坊”做些活计;若有力气、不怕辛苦的,亦可安排到玄家关联的“力夫货栈”做些轻便的杂务、登记活计。

    虽非进入核心的听潮阁,但能在这等正规商铺、工坊谋得一份安稳差事,有固定薪俸,对这些女子及其家庭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她们感激涕零,纷纷向玄清漪叩谢离去。玄清漪此举,既安置了人员,免生是非,亦在这些附属势力中悄然布下了一些知根底、且对玄家心怀感激的眼线,虽处外围,关键时刻或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而被选入听潮阁的十人,见玄清漪对落选者亦如此周到,更觉此主仁厚,心中归属感又增几分。

    留下的十人,玄清漪并未立刻安排她们接近核心事务。而是先将她们安置在听潮阁后院的僻静厢房,由可靠的老嬷嬷教导规矩礼仪、识字算数,甚至一些简单的药理、茶道、女红。她要先打磨掉她们身上的市井气,观察其心性,也建立起初步的权威与归属感。

    观察数月,其中三人表现出色,心思细腻,口风紧,且对玄清漪流露出真挚的感激与忠诚。玄清漪开始将一些外围的情报传递、物件转交的任务交给她们,做得隐蔽而妥帖。这三人,算是初步得到了认可,成为玄清漪在临州情报网中,不引人注目的新节点。

    而剩下的七人中,有两人,姿容尤为出众,虽不及玄清漪风华绝代,却也堪称清丽可人,更难得的是性情温顺乖巧,学东西快,且似乎对玄清漪有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依赖。玄清漪看着她们,一个念头在心中悄然升起,并逐渐清晰。

    龙昊身边的女人……玄清漪默默思量。柳如烟,来历神秘,是龙昊的侍妾,但似乎更多是合作关系,且柳如烟醉心商道,常在外奔波。夜昙花,是锋利的暗刃,与龙昊是纯粹的主从或合作。刘小荷(小草),是徒弟,带着孺慕与敬畏。而龙昊本人,年轻力壮,身负惊天秘密,志向远大,身边岂能长期只有柳如烟一人?他或许不在意,但作为有意辅佐他、且心系于他的玄清漪,却不能不为他考虑。

    一来,龙昊身边需要更贴心、更可靠的“身边人”照顾起居,并能在某些时刻,成为他与玄家、与外界信息传递的另一条隐秘渠道。二来,玄清漪自己虽对龙昊情愫暗生,但她身份特殊,是玄家嫡女,更是龙昊目前倚重的谋主,她与龙昊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需慎之又慎。在明确一切之前,她不能,也不会轻易将自己完全交付。那么,由她精心挑选、培养、绝对忠于她(至少在明面上)的女子,送到龙昊身边,便成了最佳选择。这既是对龙昊的“体贴”,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羁绊与……掌控。

    至于龙昊是否会接受?玄清漪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以她对龙昊的了解,此人胸怀大志,行事果决,绝非沉湎女色之徒。但送上门的、知根知底、且不会带来麻烦的“好意”,尤其是来自她玄清漪的“好意”,他大概率不会拒绝。他需要各种力量的支持,包括后院的“安稳”与“便利”。只要这些女子本分、忠诚、有用,他不会介意身边多几个可心人儿。相反,若是龙昊自己流连青楼楚馆,寻花问柳,那才会真正降低他在玄清漪心中的评价——那意味着不智与不自制。

    心思既定,玄清漪便开始对那两名最出色的少女——一个叫碧荷,一个叫青黛——进行更进一步的“教导”。教导的内容,除了日常伺候人的精细功夫,更多的,是关于龙昊。他的喜好(玄清漪观察所得)、习惯、忌讳,以及……他身份的特殊与重要。玄清漪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让碧荷与青黛明白,能被选中去伺候那位“龙公子”,是她们天大的造化,必须尽心竭力,万事以龙公子为先,而她们真正的主人,永远是她玄清漪。

    这一日,玄清漪带着已出落得越发沉稳秀丽、低眉顺眼的碧荷与青黛,来到听潮阁顶层,龙昊的静室外。

    “公子,清漪求见。”

    “进来。”龙昊的声音从室内传出。

    玄清漪推门而入,碧荷、青黛垂首敛目,恭敬地跟在身后。龙昊正在窗前看书,见玄清漪带来两个陌生少女,目光微抬,带着询问。

    玄清漪盈盈一礼,语气自然从容:“公子,这是碧荷与青黛。是前次灾民中选出的,性子还算沉稳伶俐。清漪见公子身边只有柳姑娘时而照料,总有不周。听潮阁杂事渐多,柳姑娘也常在外。便擅自做主,将她二人调教了一番,送来伺候公子起居。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传递些不紧要的消息,也算得用。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她话说得委婉周到,既点明二人来历(灾民,背景干净),又说明用途(伺候起居,传递消息),更暗示了这是她的一片心意(“调教了一番”)。

    龙昊放下书卷,目光在碧荷与青黛身上扫过。二女虽低着头,却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深邃与压力,身子微微一颤。龙昊何等人物,玄清漪的用意,他瞬间明了。这是示好,是关怀,也未尝不是一种含蓄的“安排”与“连结”。

    他微微一笑,并未推拒,只是温言道:“清漪有心了。我身边确实缺些使唤人。既是清漪调教过的,想必是好的。留下吧。”

    “谢公子。”玄清漪心中一松,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转身对二女道:“碧荷,青黛,还不见过公子?日后,你二人便留在此处,悉心伺候公子。公子的话,便是我的话,明白吗?”

    “奴婢碧荷(青黛),见过公子。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公子。”二女连忙跪下磕头,声音带着紧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起来吧。”龙昊虚扶一下,语气平淡,“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做好本分即可。先去外间候着,我与清漪姑娘有话要说。”

    “是。”二女恭敬退下,轻轻带上门。

    室内恢复安静。龙昊看向玄清漪,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清漪姑娘,费心了。”

    玄清漪脸颊微热,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轻声道:“公子肩负重任,身边总需几个妥帖人。她们……还算本分,公子放心用便是。若有不妥,打发了便是。”

    “你送来的人,我自然放心。”龙昊意味深长地道,顿了顿,“临州诸事已了,东海那边,瑶光整合‘义勇营’也需时日。我或许,也该去别处看看了。”

    玄清漪心思一动:“公子欲往何处?”

    “北地,或者……西边?”龙昊目光悠远,“总要亲眼看看,这天下风物,人心向背。临州有玄大人在,有你坐镇,我很放心。”

    玄清漪知他志向不限于一城一地,临州只是起点。她听闻龙昊欲独行,心中那丝淡淡的怅然骤然清晰起来。将他一人放于茫茫江湖,去面对未知的风云,而自己却固守这已臻安稳的临州?不,这绝非她玄清漪所愿。父亲的权位、临州的基业固然重要,但真正的机遇与风险,永远伴随在这位“真龙”身侧。

    她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敛衽道:“公子志在四方,清漪钦佩。只是,公子此行,山高水长,凶吉难料,身边岂能无人参赞谋划、打理琐务?临州事务,父亲足可应对,听潮阁亦有得力之人掌管。若公子不弃,清漪愿追随公子左右,以供驱策。北地西陲,风物各异,势力盘根错节,清漪或可凭借玄家些许人脉耳目,为公子稍作指引,略尽绵薄之力。”

    她话语从容,理由充分,既表达了追随的意愿,更点明了自己不可或缺的价值——玄家的情报网络与对天下势力的了解,正是龙昊此刻急需的。

    龙昊闻言,目光微凝,深深看了玄清漪一眼。他自然明白此女才智超群,更兼玄家资源,确是一大助益。她愿放弃临州的安逸,随他涉险,这份决心与“投资”,不可谓不重。他略一沉吟,便朗声笑道:“有清漪姑娘这等国士相伴,龙某求之不得!如此,一路之上,便有劳姑娘费心了。”

    见龙昊应允,玄清漪心中一定,眼角余光扫过静立一旁的碧荷与青黛,又道:“此行路途遥远,起居琐事亦需人照料。碧荷、青黛虽愚钝,却也细心。不若让她们随行,路上伺候公子与清漪起居,传递消息,也便宜些。”这一次,她将二女的用途,明确归于“随行伺候”,并加上了“传递消息”的实用功能,更将自己也纳入被伺候之列,显得自然而不刻意。

    龙昊目光再次扫过那两名低眉顺眼的少女,心思通透如他,岂会不知玄清漪此举的深意?既是示好,亦是加强联系,或许还有一层不便明言的“安排”。他如今根基初立,正是用人之际,玄清漪主动送来贴心人手,且是经过她精心调教、知根知底的,确是一份“厚礼”。他若推拒,反显生分。

    于是,他淡然一笑,从善如流:“清漪姑娘考虑周详。如此,你二人便一同随行吧。路上规矩,一切听从清漪姑娘安排。”

    碧荷与青黛闻言,心中既惊且喜,连忙盈盈拜下:“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公子与小姐!”

    玄清漪微微颔首,心中那丝怅然已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得偿所愿的轻松,是前路未卜的兴奋,更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红袖添香,已不止于添香,更是将影响力的触角,延伸至他未来的每一步。棋局之中,执棋者已悄然移步,与最重要的棋子并肩而行。这盘棋,愈发波澜壮阔了。她望向龙昊,轻声道:“如此,清漪这便去准备,三日后,便可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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