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瀛搜肠刮肚,急切之间,憋出个绝佳的理由,从秦重和沈家的过节入手。
显得自己识大体,防患于未然。
但他喊完,韦光正的笔悬着,一动不动,谁都看出来,他在等秦重的命令。
“秦重,别坑我,让他记!”
这话当然不是李瀛喊出来的,是他在心里的呐喊,他可不敢说出来。
锦衣卫手里拿的这个无常簿,只要你开口,每个字都会落在上面。
双方就这样对视着。
秦重背着手,阳光照在脸上,他眯着眼,看着对面脸色蜡黄,强撑的李瀛。
进坑了,你还想走?
李瀛被看得浑身发毛,嘴里发苦,此时他才明白,终究是小看了秦重。
此人虽年轻,但心机深不可测。
承认这一点之后,瞬间他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秦重设置好的局,就等着自己钻。
从那个师爷开始,他就在钓我。
不,也许是一场试探。
试探我对于沈家的态度,所以他故意让那个师爷,把消息透露给我。
看我会不会心动,会不会追上来。
真该死,我当时怎么没有想到,我竟然真的着了他的道,拼了命追上来。
然后他勾着我说了那些话,他不但知道了我要包庇沈家,甚至把我困在局里。
浑蛋啊。
他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我若不来呢?
我若不来,沈家三族就会落入他的手中,率兵重索之下,什么得不到?
这竟然是一个阳谋?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李瀛的额头已经出汗,眼见着秦重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随着他轻轻点头。
韦光正的笔落在了无常簿上,把刚才李瀛说过的话,一字不差记录。
“拿去给巡按大人看一看,哪一字,哪一句如有错漏,请巡按大人指出来!”
秦重淡淡的说道。
李瀛松了一口气,差点两腿一软,跌坐在原地,这件事总算是过去了。
“不必,本官说过的,一定会负责到底,本官没说过的,量你们也不敢胡写。”
说着一甩袖子。
秦重知道他在装逼,但懒得揭穿他,此人已经掉进坑里,接下来就是自己的节奏时间。
“芦荻,将公文送与钦差大人。”
秦重吩咐道。
既然李瀛用钦差特权,封了两道公文,那这两道公文就转交给他了。
李瀛也没客气地收走,放入袖子中。
“弟兄们,进城。”
秦仲一挥袖子说道。
“站住……”
刚要松一口气的李瀛,听到‘进城’二字,立即一下子窜起来。
他怎么还要进城?
“秦大人,你已经没有公务,应该带兵立即返回松江府,为何要进城?”
李瀛气呼呼地问道。
秦重瞟了他一眼,根本没搭理。
“更衣!”
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牛壮一挥手,立即有士兵拉起六面布屏,把秦重围在中间,颜得胜伺候更衣。
当布屏撤下,再看秦重,五品同知的章服卸去,换上大红飞鱼服。
千户牙牌悬于右腰,绣春刀垂在左畔。
这一刻,锦衣卫的凛凛威势与皇权锋芒,尽数凝于其身,肃杀自生。
“大人,还是这身威风。”
韦光正忍不住夸赞道。
牛壮、马肥等人,看到这一身,也是眼放光彩,不得不惊叹少爷这一身霸气。
“本千户奉旨肃贪,现调用松江府海防衙门水陆两哨公干,芦荻别忘了补一份文书。”
秦重朗声说道。
“遵命!”
芦荻在一边回答道。
李瀛气得要死,你还补什么鬼的文书,还不都是你一个人,左手倒右手?
“钦差大人去抓沈家三族,如果有需要兵之处,尽管行文来,本官义不容辞!”
“若是抓贪官,跟您抓沈家三族起了冲突,还希望钦差大人海涵一二。”
秦重说完,拱了拱手,离开。
他这话是在明示李瀛,你刚才说过的话,最好尽快去落实,我盯着你呢!
李瀛心中一凛,不干不行了。
好在,抓沈家三族,还是自己做主,正好趁机见一见沈山,把老师的信交给他。
他也跟着进城。
到了城门口,秦重亮明身份,一看是锦衣卫带队,守城的官兵根本不敢拦。
一边放行,一边差人,赶紧去通报苏州知府。
进城之后,秦重直接去府衙,先见主官,宣读圣旨,明确权利好办事。
霍知府已经收到消息,他心悬起来了,瞬间右眼皮开始跳,怎么也控制不住。
锦衣卫进城?
这跟夜猫子进宅,有什么区别?他正在心烦意乱地琢磨,外面传来喊声。
“锦衣卫钦使奉旨到来,知府接旨。”
霍知府快速起身,不但他动了,整个知府衙门,所有有品级的官员,全都动了。
一个个匆忙整理衣服和帽子,自动汇聚到霍知府身后,来到大堂,按照官职大小排好。
紧接着听到脚步声。
一队锦衣卫先冲了进来,分列两旁,紧接着一队士兵进入,搜索一番之后,封死所有出入口。
霍知府和所有府衙官,全神贯注站立,任凭士兵在周围穿梭,一动不敢动。
确认没事之后,一阵靴声传来。
霍知府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少年,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带着一身肃杀进入。
步伐不急不缓,眼神凌厉深邃。
少年拿出圣旨,众人赶紧跪拜,只能看到少年的靴子,还有飞鱼服衣角上的浪花。
推官赵毅浑身发抖。
他刚才看了一眼钦差,瞬间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在苏州驿站杀人的人。
这人怎么这么像?
“皇帝敕曰:江南财赋重地,钱粮浩繁。迩来风闻地方官吏勾连豪右……”
秦重一遍读,一边心里不爽。
这圣旨谁写的,怎么又臭又长,一句话能说明白的事情,非要扯得老远。
好像不这样写,就显不出重要!
下边的推官,已经浑身颤抖不止,就是这个声音,钦差竟然就是秦重。
上次秦重只是路过,就把他折腾惨了,这次带着圣旨来的,那岂不是……
赵推官已经不敢想了。
“臣霍休,接旨!”
圣旨读完,霍知府叩拜,但一身冷汗。
竟然是肃贪的?而且给的权利如此之大,五品及以下尽可抓捕拿问?
等秦重收了圣旨,霍知府才上客套。
“千户大人驾临敝府,有失远迎,但有所需,本府一定竭尽全力。”
霍知府客气地说道。
“霍知府不用客气,当初您可是给了本官五百两程仪,本官记得你的好。”
秦重拱了拱手说道。
“五百两程仪……五百……是你……不,竟然是秦大人,真是幸会……”
饶是霍知府老奸巨猾,也被吓了一跳。以至于差点没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但心中快愁死了。
这个秦重,不是在折腾松江府么?他怎么成了钦差,还要奉旨肃贪?
要坏事!
松江府已经是凶煞之地,死了巡按御史、巡抚和三司,以及两淮盐运使。
江南震动,视为禁忌之地。
现在谁路过松江府,都恨不得绕着走,生怕被这股倒霉煞气沾染。
私下聚会,提都不敢提,生怕招来霉运!
怎么他跑苏州来了?
不是要祸害苏州了吧?
“未必是幸会,”秦重第一句话,就让他不好的预感变成真的了。
“传本钦差令,整个苏州府,封档锁库,内外隔绝,许进不许出……”
霍知府心一哆嗦,封门,来真的?其他官吏也是一愣,有些人的眼神瞬间慌乱。
“秦大人,这……没必要吧……”
霍知府试探着说道。
不用秦重回答,有人打断了他。
“霍知府,你的府衙兵何在,请立即随本官,前往沈家,封门抓人!”
霍知府回头,发现是一个灰头土脸,脸色蜡黄的中年人,浑身散发着馊臭。
“你谁啊?”
霍休没好气地问道。
“江南巡按御史李瀛,陛下钦点,专办江南谋逆大案,能否借兵一用?”
李瀛亮出自己的牙牌。
我的天哪,又一位钦差?
霍休差点晕过去,感觉天有点黑,松江府的煞气,好像要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