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破风声响起。
随之,一道身影出现在黑泽上空,竟是在御空飞行!
此人刹那间稳住身形,悬空而立。
女子身着青白纱衣,长发束裹,手持一柄长剑。剑身泛着寒光,在光色映照下如月芒倾泻。
这抹寒光映射到黑泽,正巧落在柳亦尘眼中,令他眼睛一眯。
本已失去生志的柳亦尘,在这一刻瞬间升起生望,竭力呼道,“救我!”
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多是有机会寻找无根果,让父亲有活下去的希望。
呼声虽弱,但在空旷黑泽中,依然引起上空女子的注意。
但女子仅是看了一眼,便御空而去,根本没有出手救助意愿。对她而言,柳亦尘只是蝼蚁一般人物,这种人实在是太多了,不值一提。
普通人本应遵循天道,自生自灭是他们最好结局。
眼睁睁看着女子离去,看着她飞去的方向,柳亦尘恨恨说道,“你也不得好死!”
那个方向是一片更大的沼泽地,大柳村的人称为黄泽,是大柳村村民谈之色变的禁地。
据说,那里的淤泥是黄色的,不仅瘴气弥漫,更有令人闻之丧胆的凶险!
大柳村年纪最长的村长说过,无极宗一位道行强大副宗主深入其中,再也没有出来。为了这位副宗主,当时无极宗众长老在宗主带领下集体进入,最后只剩下宗主一人狼狈逃出,全身大部分皮肉全无,仅凭强大意志,带着骨架逃回无极宗。
自此,无极宗败落。
今日,此女子只身前去黄泽,必定有去无回。
想到这里,柳亦尘心里有些解气。
淤泥中,他心境平和。自己已经生而无望,但能看到女子悲惨下场,也是一件幸事。
他就这样静静现在那里,在黑泥蠕动间来回飘荡,耳朵探听着黄泽那边声响。
果不其然,遥远处传来轰响,夹杂着女子惊恐高喝之音。同时,远空黄光漫射绚丽无比,将半片天空染出一片炽热光幕!
不仅如此。
黄色光幕中,一道恢弘青色剑影不断滑落,伴着女子娇斥,引动起天地间更强烈轰鸣声。
令柳亦尘惊愕的是,随着远方交戈碰撞声不绝,居然引起天动地摇之异象,由远及近,继而牵连至黑泽,使得黑泽现出大面积的起伏。
刹那间,柳亦尘感觉到淤泥在剧烈涌动,大量气泡从沼泽下方冒出,接二连三破碎,大量瘴气从其中散发出来,弥漫空中,使得整个黑泽变得极目难视。
要命的是,黑泽起伏中,淤泥上下翻动,将他整个人埋没其中,只留下一个气泡随之崩碎。
沼泽里,柳亦尘剧烈挣扎。
越是挣扎,身体反而更加下沉,窒息感越发沉重,直至他失去最后一丝意识。
正在此时,远处突然青光大盛,剑影重重犹如一挂青日,黄色光幕也不示弱,如一道天旨挂在半空,爆出炽目霞光!
天地在这一刻瞬间静止。
与此同时,残枝败叶漫天飞舞,更有泥水如天河倒挂,铸就一幅骇人景象。
随之,黑泽泛起无数泥龙,可谓惊涛骇浪,黑泥中似乎隐隐染上金色光芒,一道道黄色光芒自黑泽喷射而出,如烟花四射!
暗处,一道巨大力量在底部涌动,可谓势如破竹,硬生生冲开沼泽底部淤泥,形成一个数丈炽芒通道。
此通道由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电光火石间于黑泽中翻起十几丈泥浪!正巧不巧撞到昏迷不醒的柳亦尘,将他高高抛起,飞出数十丈。
巨大撞击令他体内浊气喷射而出,在剧烈疼痛下瞬间苏醒过来。
“呃…”,柳亦尘发出一声疼楚之音。
他大口呼吸,根本顾不上瘴气入体,只顾贪婪汲取着新鲜空气,驱散着因缺氧形成的胸闷。
后果就是瘴气大量入体后,神识再次沉迷,脸色被青黑弥漫,静静瘫在黑泽中。
幸好,他身体倾斜,此处淤泥不深,才不至于彻底陷入死境。
……
“尘儿,尘儿。”
“亦尘,快醒醒啊!”
恍惚间,有嘈杂呼唤声来自天际。
柳亦尘意识慢慢恢复,辨出是长明大伯和念禾姐在呼唤。
他拖动沉重眼皮,眼前现出微弱光芒,两张脸在面前不断晃动。
“我居然活下来了…”,他默默道。
“亦尘,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柳念禾的脸带着焦灼,眼中隐隐泛着泪光。
柳亦尘彻底睁开眼。
“我没找到无根果…”
听着喃喃声,柳长明用粗糙大手抚着他脸庞,轻声说道,“活着就好,其他的不用多想。好好休息,尽快把身子养好。”
柳亦尘挣扎一下,发现自己动不了,似乎伤的很重,便弱声问道,“爹怎么样了。”
听到此问,柳长明顿时沉默,脸色瞬间暗下来。
柳念禾低声说道,“哑叔…去世了。”
去世了!
尽管有所预料,可柳亦尘心中依旧泛起无尽悲凉。尽管不是亲生,此人却如亲生父亲一般,对他爱护有加。
人虽不能说话,可目光骗不了人。里面蕴含的慈爱和关切,一直温暖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爹…”,柳亦尘合上眼。两行热泪涌出,顺着脸颊流淌而下,连同往昔记忆深深埋在心里。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将他从不知名之地带回来,用独有的温暖抚平了他心中的懵懂及孤寂。
接下来几日,柳亦尘反复昏迷。
短暂清醒时,便听到有关父亲的表述。
“尸身放不了时日,我先替你埋了……”
“就埋在柳树下,等你醒了便在树身刻上名字。”
“亦尘一定要好起来。”
每一次听到这些事,柳亦尘禁不住流泪,他渐渐喜欢上昏迷,因为那种状态下,自己就没有了悲伤和心痛。
一个月后,柳亦尘彻底痊愈,有人说这是个奇迹。
因为瘴气入体,意味着九死一生。也许是青春年少,体内生机蓬勃,才使这个少年幸免于难。
在柳长明和柳念禾陪同下,柳亦尘来到柳树下,在树身刻下了哑巴爹的名字。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柳长青。
长青未必百岁人,树老常留千载荫。
祭奠完毕,柳长明牵起柳亦尘的手,“以后跟我们一起住。你爹不在了,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人。”
于是,在之后的时日,柳亦尘便住进柳长明家,与他们一起生活。偶尔也回去之前屋子,静静坐上一阵,或到柳树下摸着那个亲手刻下的名字,忆起往昔种种。
时光如驹,转眼一年过去。
柳亦尘和柳长明父女感情融洽,好似一家人。
这一日,大柳村人声鼎沸,每个人面含喜色,犹如碰上了不得了的节日。
通过只言片语,原来是时隔三年,无极宗再次开山收徒了。
柳长明风尘仆仆而归,身上余留着黑泽里的气息,兴冲冲找到柳亦尘和柳念禾。
“念禾,亦尘赶快收拾一下,我们去无极宗。
身处穷乡僻壤,大柳村少年想要翻身,除了博取功名,就是三年一度的无极宗收徒。相较之下,参加无极宗选拔更为合适。
毕竟博取功名需要读书,花费很大。
柳念禾倒是读过几年,后来便自动放弃,因为黑泽中灵草越来越难搜寻,大柳村过的并不富裕。
柳亦尘也跟着柳念禾认得几个字。
就目前而言,参加无极宗选拔似乎成了大柳村年轻一代最好的选择。
简单收拾一番,准备出门之际,跟在柳长明身后的柳亦尘身形一滞,不禁皱起眉头停下脚步。
他咬紧牙关,装作若无其事,紧走几步,“大伯,我…我不想去了。”
柳长明回头,神色不解。柳念禾也抓起他的手,“为什么呀。”
柳亦尘平复心情,低声说道,“过几天就是爹的忌日,我想留下来陪他。”
原来如此。
柳长明转身,伸手拍拍其肩头,“是我疏忽了。不过晚几日也不打紧,从无极宗回来也不迟。”
柳念禾接道,“亦尘,这是我们唯一出头之机,要是被宗门看中,往后也许能一飞冲天,你千万不能错过。哑叔…会理解你的。”
在两人目光下,柳亦尘摇摇头,“这是爹第一个忌日,我不想错过。再者说,我年纪还小,三年后还有机会。”
柳长明沉思片刻,最终说道,“那好吧,好好照顾自己,等我们回来。”
“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柳长明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柳念禾缓缓消失在天际。
目送两人离去,柳亦尘疯狂跑向屋子,刚一进门便倒在地上,抱着脑袋满地翻滚,发出一阵阵痛苦之音。
一年前,自黑泽回来不久,他就染上了头疼之症。初期较轻,一个月才来一次,自以为是瘴气入体留下的后遗症。
其后症状加重,间隔更短。
尤其是近期,七天便爆发一次,疼起来如同脑裂一般,令他感到生不如死。
一次比一次严重,间隔如此短息,柳亦尘觉得自己越发承受不住,怀疑自己离死不远了。
每次发作,他都有意避着柳长明和柳念禾,生怕对方看出异样。要知道他们过的也不富裕,要是知晓这病,他们决计不会坐视不理,免不了花钱寻医为其治病,使得这个家庭陷入更大困境。
这是柳亦尘拒绝的事情。
柳长明以诚相待,视他如子侄,柳念禾更是亲如长姐,事事处处对其呵护备至。
这份感情根本无力偿还,更别说再去拖累。
剧痛过后,柳亦尘躺在那里,任由冷汗肆意横流。
柳长明和柳念禾此去无极宗。来回大约两个多月,那时…自己也该死了吧。
死了也好。
众所周知,柳亦尘认为自己就是一个累赘。以前连累哑巴爹,现在连累柳长明父女,根本就是一无是处,活在世上就是一坨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