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是凉的,刘海把烟掐灭,塞进裤兜里。火苗熄的那一下,照亮了他半边脸,右眉骨那道疤跟着闪了下光,像划了根火柴又立刻吹灭。
他没动,就站在食堂门口台阶上,脚边堆着几个空搪瓷碗,风吹得碗沿叮当碰响。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过——扶人、泼汤、冷脸、冷笑,还有她转身时帆布包甩在腰侧那一记脆响。都挺利索,也挺僵。
可偏偏,他心里不堵。
不是因为做了好事,也不是图个感谢。就是觉得,这事有点意思。徐怡颖这种人,话越冷,眼神越硬,其实心里越有缝。要不然,她不会折回来。
正想着,食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出来了。
手里拿着军绿色帆布包,另一只手夹着本笔记,封面是那种老式牛皮纸,边角磨得起毛。她步子比刚才慢,高跟鞋踩在地上也不那么急了,像是走着走着,自己把自己劝住了。
刘海没躲,也没笑,就看着她。
她走近,目光扫过来,停在他脸上三秒,然后开口:“你站这儿当门神?”
“没,等人。”他说。
“等谁?”
“等你呗。”
她眉毛一挑,钢笔尾端已经在指间转了一圈,随时准备敲桌面似的。“我有事找你?”
“没有。”刘海咧嘴,“但我有事问你。”
“说。”
“你刚才回食堂,是不是忘拿笔记了?”
她一顿,手指捏紧了本子一角,但脸上没变:“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他耸肩,“可你要真忘了,明天上课被人问住,丢的是你自己。”
“你以为我是靠运气拿奖学金的?”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形式逻辑》第三章我背过七遍,你呢?刚入学就敢在实验室装先知,现在又在食堂演救火英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耐?”
刘海听着,没反驳,反而笑了:“我不是英雄,就是手快。”
“手快?”她冷笑,“那你下次别管闲事。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挡汤,也不需要有人教我走路快慢。”
“行啊。”他点头,“那下次你被烫着,我装没看见。”
“你——”她话卡了一下,耳尖忽然红了那么一瞬,像不小心沾了粉笔灰。
但她立刻绷住,下巴抬得更高:“你根本不懂什么叫边界感。帮人不是借口,冒犯才是你的目的。”
“哟。”刘海摸了摸眉骨上的疤,“你还给我上哲学课?”
“至少比你那套‘碰巧路过’强。”她盯着他,“从你进校门那天起,每一步都像算好的。避开人流、提前离场、反应快得不像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啥?”刘海歪头,东北腔调往上一扬,“我想打顿土豆烧肉,结果肉没了。这你也管?”
她噎住。
空气静了两秒。
远处路灯忽闪了一下,照得两人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水泥地上,像两张拼不齐的图纸。
刘海忽然说:“你知道为啥我敢伸手吗?”
她没应。
“因为你走路从来不看后头。”他指了指自己眼睛,“刚才那俩人插队,你根本没察觉。我要不挡,你现在就得回家洗毛衣。你说我多管闲事,可你要真那么厉害,咋没防住身边人?”
她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张不开口。
刘海没等她接话,又说:“我不图你谢我。但你要非说我别有用心,那我也认了——我就喜欢看你吃瘪的样子。”
她猛地抬头。
他却笑了,笑得坦荡,像操场跑完十圈也不喘气的那种轻松。
“你瞪我也没用。”他说,“反正汤泼的是我饭盆,衣服没湿的是你。你要真觉得我烦,下次端汤绕着我走八百米,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她说不出话。
不是被说服,是被这种态度顶得发闷。她习惯辩论,习惯用逻辑碾人,可眼前这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你不领情,他也不恼;你上纲上线,他反倒笑呵呵地把事儿扯回地面。
她最讨厌这种人。
可偏偏,又没法骂下去。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作响,节奏比来时乱了一拍。
刘海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一点点走远。风吹起她驼色呢子裙的下摆,军绿色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
刚才拉她手腕的地方,还有点温热。
不是她留下的,是他自己的。
他搓了搓手指,把那点感觉揉没了。
远处广播响了,播的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音乐一起,整个校园都显得亮了些。几个学生抱着球从旁边路过,嘻嘻哈哈地打招呼:“刘海!还站这儿呢?”
“嗯。”他应了一声。
“你刚是不是跟徐学姐吵架了?”
“没吵。”他笑,“就唠了两句。”
“我靠,她能跟你唠两句都不容易!”那人拍拍他肩膀,“兄弟,你有点东西啊。”
刘海没接话,只笑了笑,往台阶下走了两步。
他没回宿舍,也没去图书馆,就在食堂外这片空地上来回踱了几圈。水泥地坑洼不平,踩上去咯脚,但他走得踏实。
他知道,今天这事没完。
不是冲突没完,是那种看不见的东西,开始松动了。
徐怡颖那种人,防备心比铁门还厚。你想敲开,得有锤子,还得有耐心。他今天没用系统提示,没靠未来知识,就凭着一股子“我乐意”的劲儿往前凑了一步。
结果呢?
她骂了,也回来了。
这就够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云散了些,月亮露出来一角,照得梧桐树影横斜。他摸出一根新烟,刚想点,又收了回去。
这时候点烟,显得太刻意。
他双手插进工装裤兜,掏出那本《机械制图手册》,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他翻了一页,里面空白处写着几行小字:“1986年9月,青江工学院,第一次救人——没靠系统。”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塞回裤兜。
风又吹过来,带着食堂残余的菜味和远处操场的尘土气。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食堂门口那片灯光下。
他知道她不会再出来了。
可他还愿意等一会儿。
反正明天还要上课,还要见面,还要继续这种“你怼我,我笑你”的日子。
他不急。
生活就像打饭窗口——有时候肉没了,有时候队伍长,可只要你站对位置,总能捞到一口热乎的。
他最后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七分。
时间正好。
他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
是平底鞋,轻,但急。
他回头。
徐怡颖站在食堂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脸色比刚才沉,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盯着他,突然开口:“你刚才说……我喜欢看你吃瘪?”
刘海站定,没躲,也没笑。
“我说了。”他点头。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直到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风吹得她米色高领毛衣贴在脖子上,左手腕那串翡翠算盘珠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
“那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吃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