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7年5月9日，星期五
南云省·明昆市·渡官区·工地 ·上午9点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明昆市的五月，热得很。
风一吹，地上的灰就扬起来。
糊一脸
周加文穿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
他抱着儿子，在工地上闲逛。
木玉清跟在丈夫旁边，手里提着个布袋，里面装着水杯和尿布。
“小全，你看，这是爸爸盖呢房子！”
周加文指着前面那栋正在建的厂房
水泥框架已经立起来了，钢筋从柱子里伸出来，像骨头架子。
工人们在上头忙活
有的在绑钢筋，有的在浇混凝土。
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轰轰轰——”
搅拌机转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电焊的光，一闪一闪的。
刺眼
小周全趴在爸爸肩膀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看着那些高高的人，那些大大的机器。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真有意思。”
陌生
一切都陌生
周加文抱着儿子走近了些。
“小全，给看到了？
以后这栋楼盖好了，就是爸爸公司呢招牌！”
周加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得意。
木玉清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着丈夫，看着丈夫脸上的汗，看着丈夫眼里的光。
这个男人，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了。
“周加文，你不要抱太近了，灰太大了。”
“没得事，小全是男子汉，怕哪样灰？”
周加文说着，又把儿子举高了点：
“小全，长大以后挨爸爸一起干活，给好？”
“我才不干。”
小周全看着爸爸，还是说不出话。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像两颗珠子
小周全被抱着，在工地上走。
一开始还好
小周全只能看着，听着。
那些声音，那些颜色，那些气味——
水泥的灰味
铁锈的腥味
柴油的呛味
还有人们汗味
很多人的汗味
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然后
小周全的紫薇心，不受控制跳了一下。
像被人敲了一下
咚——
气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是风
是别的什么东西
小周全看不见，摸不着。
但他感觉到
像很多很多的声音，同时钻进脑子里。
“这个月呢工钱，给能按时发？”
“钢筋还差两吨，再不送来就要停工了。”
“今天中午吃哪样？
又是洋芋嘎？
吃得老子吐了！”
“快点快点，王总说了，月底要封顶，耽误了工期，你们哪个都负不起责！”
“我儿子今年要考初中了，要攒钱挨他交学费！”
“这个鬼天气，热死了，周哥也不给买台风扇。”
“加文这小子，运气真好，才多大尼年纪，就接着这种大工程活？”
“听说他以前是混社会尼！”
“放屁，人家是靠本事。”
“本事？
我看就是运气好。”
……
很多声音
很多念头
很多欲望
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把小周全都淹没了
小周全感觉到——
有人在盼着发工资，好给家里寄钱。
有人在担心工期，怕被周哥骂。
有人在偷懒，想着混到下班。
有人在嫉妒，觉得凭什么周加文能发财。
有人在叹气，觉得日子太难了。
有人在咬牙，告诉自己要坚持。
……
太多了
太乱了
太吵了
小周全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他感觉到胸口闷，喘不过气。
那些情绪，那些欲望，像脏水一样，往他脑子里灌。
小周全不喜欢这些情绪
很不喜欢
“哇——”
他突然大哭起来
声音很大，很尖。
把周加文吓了一跳
“咋了？
小全，咋个了？”
周加文赶紧把儿子抱低，拍着儿子的背。
“乖，不哭不哭，爸爸在尼。”
可是没用
小周全还是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小脸涨得通红
木玉清赶紧过来，把儿子接过去。
“给我！”
她抱着儿子，轻轻地晃着。
“小全乖，妈妈在，不哭不哭。”
木玉清用手拍着儿子的背，一下一下的。
可是儿子还是哭。
小周全把脸埋在妈妈怀里，使劲地埋。
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周加文急了：
“小全，你到底咋个了？
给是不舒服？”
周加文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不烫
“给是饿了？”
“出门前才喂过。”
“给是要换尿布？”
木玉清摸了摸：
“干尼。”
“怪了？”
周加文挠了挠头，急得团团转。
旁边的工人都看过来了
“周哥，娃娃咋个了？”
“给是吓着了？
工地太吵了！”
“小娃胆子小。”
“就是，灰大，对肺也不好。”
七嘴八舌的
周加文更烦了
“行了行了，都克干活，不要烦我。”
周加文摆了摆手
工人们散了，但还在偷偷看。
木玉清抱着儿子，走到稍微安静点的角落。
“小全，妈妈在尼。”
她把儿子抱得更紧了
用身子挡住那些灰尘，那些噪音。
儿子还在哭
但儿子的哭声，慢慢地小了。
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抽噎。
小周全埋在妈妈怀里，闻着妈妈身上的味道。
洗衣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
熟悉的，安全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慢慢地退了。
像潮水退去一样
只剩下一点余波，在心口荡漾。
小周全闭上眼睛
累了
过了一会儿，小周全不哭了。
但他还是把头埋在妈妈怀里，不肯出来。
周加文凑过来，看着儿子：
“小全，是爸爸不好？
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
周加文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说：
“爸爸在尼。”
小周全没理他
只是抓着妈妈的衣服，抓得很紧。
木玉清看着儿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她总觉得，儿子刚才的哭声里，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和害怕。
不像普通的哭
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加文，以后不要带小全来工地了。”
“为哪样？男娃娃，要多见见世面。”
“小全太小了，受不了。”
“哪有那么娇气？
我小时候，还在田里面滚尼。”
“不一样。”
“哪跌不一样？”
木玉清看着丈夫，没说话。
她也说不清楚
但她就是觉得，儿子刚才的反应，不太正常。
“算了算了，不来了不来了。”
周加文摆了摆手
“走嘛，我们回克。”
周加文转身，走在前面。
背影有点落寞
“难道儿子，不是干工程尼料？”
木玉清抱着儿子，跟在后面。
她低头看了看儿子。
儿子已经睡着了
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睫毛湿漉漉的
呼吸均匀
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像在做梦
回家路上
三人走出了工地。
外面的空气，清新多了。
没有灰尘，没有机油味。
只有路边的树叶，被太阳晒出的青草味。
周加文在前面走着，不说话。
木玉清在后面跟着，也不说话。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哒哒哒
踩在水泥地上
走了几分钟，周加文忽然停下来。
回头说：“媳妇，你说，儿子给是不喜欢我？”
“你这种爹，哪个会喜欢？
一天就认得打彩票，小娃么不管！”
“ ？？”
周加文无语，媳妇想骂他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小全是……
我也认不得。”
木玉清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心里的疑惑。
她觉得，说出来，丈夫也不会信。
“算了，等他大点就好了。”
周加文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小全，快跌长大，爸爸教你做生意赚钱！”
小周全睡着了，只是动了动嘴巴。
像是在回应
南云省·明昆市·川东区·龙乌镇·天钻坡·周加洪家· 下午14点
孙元林坐在屋里
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
只是端着，发呆。
胃有点不舒服。
吃了几天的西药，好了一点。
但还是隐隐地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磨。
周善心从灶房出来，看见老伴又在发呆：
“周老九，你想哪样？”
“没想哪样。”
“没想哪样？
我看你魂都不在了。”
周善心走过来，拿过老伴手里的杯子。
“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热尼。”
“不消了。”
周善心去倒了热茶，又端回来：
“周老九，挨你说个事。”
“哪样事？”
“加美打电话来，说回来看看我们！”
“回来？
回来整哪样？”
“说是看看我们。”
“看看我们？”
孙元林冷笑了一声
“她会那个好心给？”
“你莫这样说，她是我们尼姑娘。”
“姑娘？
她哪次回来，不是要钱？”
周善心沉默了
她知道，老伴说的是实话。
二女儿每次回来，都是要钱。
盖房子要钱
买车要钱
做生意要钱
每次都说得好听
“爸、妈妈，等我赚钱了，一定好好孝敬你们。”
结果呢？
钱拿了，人就消失了。
下次回来，又是要钱。
“管她了，自己尼姑娘，有哪样办法？”
“我……”
周善心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也不信
但她不愿意承认
“她跟哪个回来？”
“光保。”
“光保？”
孙元林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是才出来没多久？”
“嗯。”
“出来就好，好好尼过日子，喊他不要再搞歪门邪道了！”
“嗯。”
周善心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也没底。
赢光保那个人，她终于明白，他们老两个看不透。
表面上笑嘻嘻的，对谁都客气。
但骨子里，藏着什么，没人知道。
“他们哪天到？”
“明天。”
“明天……”
孙元林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茶是热的
但心里，快凉了。
南云省·明昆市·渡官区·周加文家· 傍晚
小周全醒了
他睡了很久，天亮睡到天黑。
睁开眼睛，看见妈妈的脸。
木玉清正在叠衣服
“周加文，小全醒了？”
她放下衣服，走过来。
“给饿？
妈给你喂奶。”
木玉清把儿子抱起来
小周全乖乖地吃
眼睛四处看
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蝉鸣
“知了——
知了——”
一声接一声
周加文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媳妇，你看。”
周加文把信递给媳妇，木玉清不识字，白了他一眼。
木玉清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沓钱
“周加文，这些钱是哪跌来尼？”
“工地尼款，今天到尼。”
“多少？”
“五千！”
五千块
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木玉清数了数，又装回去。
“存起来吧。”
“嗯，明天克银行村。”
周加文坐下来，看着儿子：
“小全，爸爸赚钱了，给你买好多好东西，给好？”
“不要。”
小周全看着爸爸，眼睛眨了眨，不想搭理爸爸。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周加文笑了笑
但笑容里，有点苦涩。
但他知道，他得努力。
努力赚钱，让媳妇和儿子过上好日子。
哪怕儿子现在不懂
将来，总会懂的。
夜里
小周全醒了
他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四周的黑暗。
他不知道
紫薇心
在胸腔里，轻轻地跳着。
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悄悄地发芽。
小周全感觉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人
是一种气息
浑浊的，阴冷的，带着算计。
小周全闭上眼睛
那种感觉，还在。
像影子，贴在墙上，甩不掉。
【时间推进：6天】
【所有角色年龄同步增加6天】
人物年龄：
小周全：1岁零1个月零25天
周加文：21岁零1个月零25天
木玉清：22岁零1个月零25天
孙元林：41岁零1个月零25天
周善心：41岁零1个月零25天
周加洪：20岁零1个月零25天
周加美：22岁零1个月零25天
赢光保：22岁零1个月零25天
木昌隆：21岁零1个月零25天
小杨梅：20岁零1个月零25天
李桂香：20岁零1个月零25天
李小燕：6岁零1个月零25天
周桐桐：9个月零7天
周艾艾：10个月零11天
胖爹：21岁零1个月零25天
小舅母：21岁零1个月零25天
姨妈：23岁零1个月零25天
姨爹：23岁零1个月零25天
表姐：1岁零7个月
邹文勇：21岁零1个月零25天
老刘：约41岁零1个月零25天
王总：约46岁零1个月零25天
吴老板：约41岁零1个月零2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