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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药王神附体

    1996年3月27日

    深夜

    天钻坡村睡得死沉,连狗都懒得叫。

    周家老屋的堂屋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周善心醒了

    她没睁眼,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孙元林的被窝是空的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披上衣服下床。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孙元林坐在神龛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周善心走过去,看见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是空的

    瞳孔散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嘴唇在动,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周善心见怪不怪

    她从灶房拿来一叠黄纸,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光照亮了神龛里的药王神像

    那木雕的眉眼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像活过来了似的。

    纸灰飘起来,落在孙元林肩上。

    他没反应

    嘴里还在念,声音越来越大。

    周善心听不懂念的是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嫁过来几十年,这种场面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药王神“附身传法”,孙元林就是这样。

    坐一夜,念一夜,天亮前倒下睡死。

    第二天醒来,就会多出些东西。

    有时是几味药的用法,有时是一道符的画法,有时是算命的诀窍。

    周善心不懂这些,也不问。

    她只是烧纸,一叠接一叠。

    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周全的哭声从隔壁传来

    那娃儿又哭了

    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凶,哼哼唧唧的,像是饿了。

    木玉清在隔壁哄着,声音轻轻的:

    “乖,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儿。”

    周善心听着,手里又添了一张纸。

    孙元林还在念

    念着念着,突然停了。

    周善心抬头看

    孙元林的眼睛闭上了,头垂下来,像睡着了一样。

    但嘴还在动,最后几个字吐出来:

    “疯子可治……

    人心难医……”

    说完,身子一歪,倒在蒲团上。

    周善心赶紧过去扶

    孙元林已经睡死过去,打起了呼噜。

    周善心把他扶回床上,盖好被子。

    回到堂屋,神龛前的黄纸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滩灰烬。

    她拿扫帚扫干净,又给药王神上了三炷香。

    香烧得很稳

    周善心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周全的哭声已经停了。

    她吹灭煤油灯,回屋躺下。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天亮的时候,孙元林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看了半天,慢慢坐起来。

    周善心端了碗粥进来:

    “醒了?”

    孙元林点点头,接过粥喝了一口。

    “这回又得了啥?”周善心问

    孙元林没回答,喝完粥,下床走到堂屋。

    神龛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白灰。

    他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像在回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起身走到里屋。

    那里有个旧木箱,是他年轻时用的。

    打开箱子,翻出一本泛黄的医书。

    书皮已经烂了,边角卷起,翻开来,里面的字是用毛笔小楷写的,密密麻麻。

    孙元林翻到最后几页,拿起毛笔,蘸了墨。

    周善心站在门口看

    孙元林握着笔,想了很久,才落下字。

    一行一行,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发呆。

    周善心凑过去看

    她不识字,看不懂写的什么。

    但她认得孙元林的表情

    那是他每次写完东西之后都会有的表情。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就是空空的,像在想很远的事情。

    “写的啥?”周善心问

    孙元林沉默了一会儿说:

    “几味药的用法。”

    “治啥的?”

    “疯病。”

    周善心点点头,没再问。

    孙元林把医书合上,放回木箱。

    木箱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书,都是他这些年记下来的。

    每一本都比上一本厚

    每一本都比上一本旧

    周全的哭声又传过来了

    这回是真哭,扯着嗓子嚎。

    孙元林听着,没抬头。

    周善心说:

    “那娃儿这两天好多了,不怎么哭了。”

    孙元林“嗯”了一声

    “拜了胖爹做干爹,”

    周善心说:“说来也怪,拜完就不哭了。”

    孙元林抬起头:“胖爹?”

    “就村东头那个,”

    周善心说:“四十多了还单身那个,笑眯眯的。”

    孙元林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个人,命硬。”

    周善心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孙元林没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收拾木箱里的书。

    周善心知道他不想说,也不问了。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

    孙元林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隔壁的哭声停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娃儿眯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像在说梦话。

    胖爹来了

    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

    “干儿子今天咋样?”

    他笑眯眯地问

    木玉清说:“好多了,夜里就哭了一回。”

    胖爹蹲下来,看着周全。

    周全睁开眼,看见胖爹,咧嘴笑了。

    胖爹也笑,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

    “这娃越长越好看了,”他说

    木玉清笑了:“胖爹你别夸他,夸多了要哭。”

    胖爹说:“哭啥哭,我干儿子不哭。”

    他站起来,把篮子递给木玉清:

    “鸡蛋给你,给娃补补。”

    木玉清不好意思:“胖爹你别老拿东西来,你自己也要吃。”

    胖爹摆摆手:“我一个老光棍,吃那么好干啥。”

    说完转身走了

    木玉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回到屋里,孙元林正坐在堂屋发呆。

    看见木玉清抱着周全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周全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孙元林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木玉清有点紧张:

    “爹,咋了?”

    孙元林摇摇头:“没啥。”

    他站起来,走到神龛前,又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

    孙元林看着那烟,轻声说:

    “这娃,命里带东西。”

    木玉清心里一紧:

    “带啥?”

    孙元林没回答

    他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善心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发呆,说:

    “别理他,他就那样,一天到晚神叨叨的。”

    木玉清点点头,抱着周全回了自己屋。

    中午,周加文回来了。

    他进门就问:“儿子今天咋样?”

    木玉清说:“好得很,胖爹又拿鸡蛋来了。”

    周加文笑了:“胖爹是真疼他。”

    他凑过去看周全,那娃儿正醒着,盯着天花板看。

    “儿子,”

    周加文喊他:“看爸爸。”

    周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周加文笑了:“不理我,行,你厉害。”

    木玉清也笑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孙元林从里屋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医书,坐在院子里翻。

    翻到昨晚新写的那几行字,看了又看。

    周善心在旁边喂鸡,看见他那样子,忍不住问:

    “那几味药,真能治疯病?”

    孙元林点点头:

    “能。”

    “那你咋不给外人治?”

    孙元林沉默了一会儿说:

    “治好了,人家说是自己好的。

    治不好,人家说你是骗子。”

    周善心不说话了

    她想起十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孙元林还给人看病,方圆几十里都来找他。

    后来有个疯子,被他治好了。

    那人清醒过来,第一句话是:

    “我本来就快好了,不是他治的。”

    从那以后,孙元林就不给外人看病了。

    周善心当时还骂那人没良心

    孙元林倒是不生气,只是说:

    “疯子可治,人心难医。”

    现在他又说了这句话

    周善心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老了。

    不是脸上老了,是眼睛老了。

    那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沉甸甸的。

    晚上,周全又哭了。

    这回哭得不大,哼哼唧唧的。

    木玉清抱着他哄,哄了半天才睡着。

    孙元林在自己屋里,听着那哭声,翻了个身。

    周善心问:“睡不着?”

    孙元林“嗯”了一声

    周善心说:“想啥呢?”

    孙元林沉默了很久,才说:

    “那娃儿,将来要走的路,不好走。”

    周善心愣了:“咋了?”

    孙元林没回答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全的哭声停了

    夜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

    1996年3月27日,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孙元林又坐在院子里翻那本医书。

    翻到昨晚写的那几行字,他拿起毛笔,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疯子可治,人心难医。”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发呆。

    周全被木玉清抱着出来晒太阳

    那娃儿今天精神很好,睁着眼睛到处看。

    看见孙元林,他盯着看了半天。

    孙元林也看着他

    一老一小,就这么对视着。

    周善心在旁边说:“你看啥呢?”

    孙元林没理她,还是看着周全。

    周全突然笑了

    不是无意识的那种笑,是认认真真地笑。

    孙元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

    但周善心看见了

    她嫁过来几十年,很少看见孙元林笑。

    尤其是这几年,几乎没笑过。

    今天居然笑了

    她看了看周全,又看了看孙元林,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娃儿,怕是真有点不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加洪来了。

    他是周加文的弟弟,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他周老三。

    进门就喊:“哥,听说生了个儿子?”

    周加文说:“生了,你才来?”

    周加洪挠挠头:“忙嘛。”

    他走到床边,看着周全,伸手戳了戳:

    “这娃儿长得像谁?

    不像你。”

    周加文说:“像我媳妇,咋了?”

    周加洪说:“像大嫂好,像你就毁了。”

    周加文踢他一脚:“滚。”

    兄弟俩闹成一团

    周全被吵醒了,睁开眼,看着这两个大人。

    他没哭

    就那么看着,眼睛又黑又亮。

    周加洪低头看他说:

    “这娃儿眼睛有神。”

    周加文说:“那当然,我儿子。”

    周加洪说:“拉倒吧你。”

    闹完了,周加洪坐下来,跟周加文说话。

    说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盖房了,谁家吵架了,谁家又生娃了。

    周全听着,虽然听不懂,但眼睛一直跟着声音转。

    孙元林吃完饭,又坐到院子里翻书。

    翻着翻着,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天边。

    天边有云,很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书。

    周善心出来收碗,看见他那样子,问:

    “看啥呢?”

    孙元林说:“没啥。”

    周善心没再问

    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太阳又往西挪了挪

    1996年3月27日,正式成为过去。

    周全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十二天。

    他有了干爹,有了爷爷新添的几行字,有了一个会笑的爸爸,一个温柔的妈妈。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经历什么

    不知道那个笑眯眯的姑爹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奶奶的偏心

    妈妈的沉默

    爸爸的牢狱

    不知道五十岁那年,他会坐在八万亿人民币堆成的金山顶上,问自己一个问题。

    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

    吃饱了,睡好了,有人抱着,就很舒服。

    这就够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胖爹又来了。

    这回没带东西,就是来看看。

    他抱着周全,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周全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舒服得很。

    胖爹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小周全,你要好好长大。”

    周全听不懂,只是笑。

    胖爹也笑

    孙元林在旁边翻书,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疯子可治,人心难医。”

    他抬起头,看着胖爹的背影。

    那个胖胖的人,抱着娃儿,笑眯眯地走来走去。

    孙元林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书。

    风吹过来,翻动书页。

    那行字在风里轻轻颤动

    像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

    天黑了

    周家老屋点起了灯

    一盏在灶房,一盏在堂屋,一盏在周全的屋里。

    三盏灯,三团光。

    照在三个地方

    灶房里,周善心在洗碗。

    堂屋里,孙元林在翻书。

    周全屋里,木玉清抱着他,轻轻摇晃。

    周加文坐在床边,看着这娘俩,傻笑。

    周全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这一天,终于过完了。

    1996年4月2日。

    周全出生的第十八天

    他又长大了六天

    这个世界,也往前走了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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