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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暗流

    云衍是在扎针的时候听见那个消息的。

    那天夜里,通铺房其他人已经睡了。他坐在墙角,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把那根银针慢慢刺进手三里。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他皮肉底下慢慢搅。他咬着牙,等那阵酸胀过去。一息,两息,三息。酸胀没有退,反而更浓了,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漫开,从手三里漫到曲池,从曲池漫到肘髎,沿着那条他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的路线,慢慢往上爬。

    这是第三天了。顾渊明说,疼说明有反应。不疼,说明已经死了。他的经脉没死。那些被断脉散堵了十六年的路,还在。只是堵得太久了,需要一点一点地凿。

    他闭着眼,感受那股酸胀爬过肘弯,爬过上臂,爬到肩膀。爬到肩膀的时候,它停住了。像一条河被一道坝截住,水漫到坝顶,却翻不过去。他知道那道坝在哪里——肩髃穴。那是手阳明大肠经和足阳明胃经交汇的地方,也是淤塞最严重的地方。顾渊明说,这地方叫“铁门槛”,能过去,整条手阳明经就通了三分之一。过不去,扎再多针也是白搭。

    他把针往里又推了半分。疼。疼得他额头冒汗,手指发颤。但他没有松手。他闭着眼,用意念去追那股酸胀,追到肩髃穴的位置,然后停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一堵墙前面,用手去推,用肩去顶,用头去撞。墙纹丝不动。

    他睁开眼,把那根针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丝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针在衣服上擦了擦,收进怀里。手三里那个针眼还在往外渗血,他用拇指按住,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但比猫更稳。他侧过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月光下,一个人影从院墙边闪过,一闪就不见了。那个身影他很熟悉——矮,瘦,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谢昕。

    云衍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再出现。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他故意绕了一段路,经过谢昕常走的那条小路。路两边是杂木林,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草被踩倒了一片,是新的痕迹,有人从这里跑过,跑得很急。他蹲下来,看那些被踩倒的草。草叶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泥,是血。他用手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铁锈味,还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

    他把手指在草叶上蹭了蹭,站起来,继续走。

    傍晚收工后,他没有回通铺房,直接去了黑市那条路。他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谢昕才从林子里钻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新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腕骨一直划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你受伤了。”云衍说。

    谢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扯了扯袖子盖住。“小事。”他靠在树上,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云衍。云衍接过,没有吃。“昨天夜里,你去哪儿了。”

    谢昕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云衍,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像猫被太阳晃了眼。“你看见我了?”

    “看见一个影子。”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我去见了一个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像怕被风听见。

    “谁。”

    谢昕没有回答。他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别问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他转身要走。

    “谢昕。”云衍叫住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手上那道伤,不是划的。是被人抓的。”云衍说,“五道指印,间距很宽。抓你的是个女人。”

    谢昕的肩膀绷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像水面油花一样的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不得不笑的笑。“你看得挺准。”他说,“是个女人。外门的。她找我帮她送点东西。”他顿了顿,“你别跟薛二娘说。”

    云衍看着他。“送什么。”

    谢昕转过身。月光下,那张瘦削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被刀切开的苹果。“一些药材。她从药田偷的,让我帮她卖掉。”他走过来,在云衍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她出价很高。比我跑十趟都赚得多。我知道这不地道,但薛二娘那边压价太狠了。我得活着。”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谢昕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细长的,还是像猫的,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贪婪,是更深的、更黑的东西,像一口井,你站在井口往下看,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叫什么。”云衍问。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溶什么……溶月?不对,不是溶月。是另一个字。我想不起来了。反正姓溶。这姓少见,我就记住了。”

    云衍的呼吸顿了一下。溶。这个姓他只听一个人用过——他娘。溶月。但溶月死了,死了十六年。怎么可能还有姓溶的人?是巧合,还是……他没有追问。他怕追问下去,会问出他不想知道的东西。

    “你小心点。”他说。

    谢昕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我知道。”他走了。云衍蹲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溶。他想起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个名字。月光落在水面上。捞不起来的那种。他站起来,往回走。

    那天夜里,他没有扎针。他坐在墙角,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溶月的信。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但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内容,是字迹。溶月的字很清秀,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不张扬,不急躁,一步一步走。他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闭上眼。

    溶。这个姓在青云宗很少见。他娘是孤儿,被师父捡回来养大,没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谁。那这个“姓溶的女人”,是谁?是她娘家的什么人?还是……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谢昕已经被卷进去了。那个女人的出价很高,比薛二娘高得多。谢昕说“我得活着”——这句话他懂。在杂役院待了七年的人,比谁都知道活着有多难。为了活着,人可以做出很多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顾渊明说过的话——“你以后也会怕。但怕的时候,记得想想娘。”他想了想娘。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然后他把书收进怀里,躺下。

    第二天,他去了藏经阁。顾渊明不在。他在书架间等了一会儿,又到门口看了看,没有人。藏经阁的门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响。他走过去,把那些书页压住,找了一块石头压在边上。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顾渊明的——顾渊明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个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有人在跑。他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是外门弟子的制式,但道袍改过,腰身收得很紧,袖口也窄了,不像练功服,更像是一件常服。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散下来搭在耳侧。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曜石嵌在眼眶里,看人的时候微微往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是轻蔑,是好奇,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看着云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停在他脸上。

    “你就是云衍?”她问。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从石头上流过,清亮,但不刺耳。

    云衍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在书架间转了一圈,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她拿起一本旧书翻了翻,又放下,拿起另一本,又放下。动作很轻,但很快,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不找。

    “顾长老不在?”她问。

    云衍摇头。

    她走到桌边,看见那块压书的石头,笑了一下。“你帮他压的?”云衍点头。她把石头拿开,把那些被风吹乱的书页按顺序排好,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遍。

    “我叫溶昕。”她说,“内门弟子。”

    溶。云衍的手攥紧了。溶昕。溶月的溶。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和谢昕的不一样——谢昕的眼睛是猫的眼睛,半睁半闭,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她的眼睛是鹰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你不敢直视。

    “你是来找顾长老的?”云衍问。

    溶昕摇头。“来找你的。”

    云衍看着她。她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知道它没出鞘,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我听说了你的事,”她说,“赵虎是你杀的。”

    不是问句。和沈庭一样,不是问句。但沈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热的,带着一种兴奋,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云衍没有说话。

    溶昕笑了笑。“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抓你的。”她退后一步,靠在书架上,抱着胳膊。“我是来帮你忙的。”

    云衍看着她。“帮我什么。”

    “帮你活着。”溶昕说,“你杀了赵虎,王硕在盯你。你那个系统——我知道你有系统——利息每天都在涨。你需要更多的资源。药材,灵石,功法。这些我都能给你。”

    云衍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知道系统。她怎么知道的?他盯着她,没有说话。

    溶昕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你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要知道,我能帮你。”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云衍接住——是一块灵石,下品的,但成色比他见过的都好,通体透亮,像一块冰。

    “见面礼。”她说。

    云衍把灵石收进怀里。“你想要什么。”

    溶昕看着他。那双眼睛太亮了,像两颗烧红的炭。“我想让你欠我一个人情。”她说,“以后,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帮我一次。”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帮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溶昕笑了笑,从书架上直起身,“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养伤。顾长老那边,别跟他说我来过。”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对了,你认识一个叫谢昕的杂役吗?”

    云衍的呼吸顿了一下。“认识。”

    溶昕点了点头。“他帮我跑腿。人挺机灵。你要是有什么东西要带给我,可以让他转交。”她走了。

    云衍站在藏经阁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溶昕。内门弟子。姓溶。她知道系统。她认识谢昕。她让谢昕帮她跑腿。谢昕手上的伤,是她抓的?还是别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比赵虎危险得多。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灵石。冰凉的,像一块永远不会化的冰。他攥着它,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顾渊明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块灵石,抬了抬眼皮。“哪来的。”

    “一个人给的。姓溶。内门弟子。”

    顾渊明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块灵石,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灵石,放在手心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溶昕。”他说。

    云衍点头。

    顾渊明把灵石放下,坐到椅子上,靠在那里,闭着眼。“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能帮我。药材,灵石,功法。她想要我欠她一个人情。”

    顾渊明睁开眼,看着他。“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我想想。”

    顾渊明点了点头。“别答应。那个人,比你想的复杂。”他顿了顿,“她不是来找你的。她是来找我的。”

    云衍看着他。

    “她想要藏经阁里的一本书。一本失传了很多年的书。”顾渊明说,“她知道那本书在我手里。但她拿不到。所以她来找你。她想通过你,接近我。”

    云衍没有说话。他想起溶昕站在书架前翻书的样子——不是随便翻,是在找。每一本都翻,每一本都看得很快,像在确认什么。

    “什么书。”他问。

    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断脉散解》。你娘写的。”

    云衍愣住了。溶月写的书。断脉散的解药。那本书在顾渊明手里,溶昕想要。她姓溶,和溶月同姓。她是溶月的什么人?他问顾渊明。

    顾渊明摇头。“我不知道。溶月是孤儿,没有家人。但这个姓太少了,不可能是巧合。”他顿了顿,“也许是她的族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本书,不能给她。”

    “为什么。”

    顾渊明看着他。“因为那本书里写的,不只是断脉散的解药。还写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云衍等着。

    顾渊明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像睡着了。云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藏经阁,阳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三里那个针眼还在,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痣。他摸了摸那个位置。

    溶昕。溶月。断脉散解。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东西。他想起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想起溶月的信。信里说——“这本书里,是娘这些年在藏经阁里抄录的一些东西。有些是关于经脉的,有些是关于药理的,有些是娘自己瞎琢磨的。”瞎琢磨的。琢磨出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溶月不是普通人。一个杂役,能在藏经阁里抄录东西,能写出让内门弟子觊觎的书,能生下他这样的儿子——她不是普通人。

    他攥了攥拳,往回走。

    那天夜里,谢昕又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云衍正坐在墙角扎针。银针插在手三里,酸胀感正在往肩膀爬。他睁开眼,看见谢昕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昨天更白了,像一张纸。

    “你怎么了。”云衍问。

    谢昕走进来,在他身边蹲下。“那个女人,又找我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溶昕?”

    谢昕点头。“她要我帮她偷一样东西。从藏经阁。”

    云衍的手攥紧了银针,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什么东西。”

    “一本书。叫《断脉散解》。”谢昕说,“她说那本书在顾长老手里。让我找机会偷出来。她给我十块灵石。十块。”他顿了顿,“我干三年也赚不到十块。”

    云衍看着他。“你想干。”

    谢昕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

    “我没办法。”他说,“她盯上我了。我不干,她会找别人。找别人,她会灭我的口。我知道得太多了。”他抬起头,看着云衍。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是最后一点尊严碎掉的声音。

    “你帮我。”他说,“你帮我跟顾长老说,让他把书给我。我抄一份给她。原书不动。她不知道原书什么样,抄一份她看不出来。”

    云衍沉默了很久。“你信她?”

    谢昕摇头。“我不信。但我没得选。”

    云衍把针拔出来,收进怀里。“我明天去问顾长老。”

    谢昕站起来。“谢了。”他转身要走。

    “谢昕。”云衍叫住他。

    他停住。

    “你手上的伤,是她抓的?”

    谢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伤已经结了痂,但痂是黑的,不像正常的结痂。“不是。是另一个人。一个男的。他说他叫……”他想了想,“叫什么我忘了。反正姓什么来着……”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算了,想不起来了。不重要。反正不是好人。”他走了。

    云衍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另一个人。男的。姓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溶昕不是一个人。她背后还有人。那些人想要那本书。顾渊明不给。所以他们来找谢昕。让谢昕偷。谢昕不偷,他们会找别人。或者,杀了谢昕。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书。溶月写的。他还没看完。他掏出那本书,翻到中间。那些关于经脉和药理的篇章,他看了一些,但没全看懂。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画的是一条经脉,从头顶一直通到脚底。图下面写着一行字:“此经脉,非彼经脉。先天之脉,药石难通。唯以毒攻毒,可破。”

    唯以毒攻毒,可破。他想起自己用腐毒地藓做的那些实验。想起那些疼痛,那些麻木,那些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力气。原来溶月也想过这些。原来这些不是他瞎琢磨的,是溶月先琢磨出来的。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

    第二天,他去了藏经阁。顾渊明在整理书架。他把那些散落的书页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顺序排好,用麻绳捆住,搁在架子上。动作很慢,但很稳。

    “来了。”他没回头。

    云衍走过去。“溶昕要偷你的书。”

    顾渊明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她找谁偷。”

    “谢昕。”

    顾渊明把最后一叠书页放好,转过身。“你那个朋友,谢昕。他答应了?”

    云衍点头。

    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没办法。溶昕盯上的人,跑不掉。”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竹林。“那本书,不能给她。但也不能让她一直盯着。她会找别人。找别人,就会有人死。”

    云衍等着。

    顾渊明转过身,看着他。“你帮我送一样东西给她。”

    “什么。”

    顾渊明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那排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白色的,没有字。他把册子递给云衍。“这是《断脉散解》的序言。只有三页。你拿去给溶昕。告诉她,书可以给她。但不是现在。等她找到了断脉散的药引,我自然会把书给她。”

    云衍接过册子。“什么药引。”

    顾渊明看着他。“断脉散的解药,需要一味药引——先天淤灵根者的心头血。”

    云衍愣住了。先天淤灵根。就是他。心头血。取心头血,就是死。

    “你要她杀我?”他问。

    顾渊明摇头。“不是要她杀你。是要她知道,杀你也没用。心头血必须是活的。死了,血就凝了,没用了。她得让你活着,还得让你愿意给她血。”他顿了顿,“所以她不会动你。至少在你自愿给血之前,不会。”

    云衍攥紧了那本册子。“那谢昕呢。”

    “谢昕不会有事的。她还需要他跑腿。”顾渊明说,“你把这个给她,她会明白我的意思。”

    云衍把册子收进怀里。“我什么时候去。”

    “今天。”顾渊明说,“她在后山那片竹林里等你。”

    云衍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顾渊明没有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他看了很多遍的书,翻到某一页。“去吧。”

    云衍转身走了。走出藏经阁,阳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攥了攥怀里的册子,往前走。

    后山那片竹林,他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知道竹林里有人在等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竹林深处,他看见了那块没有字的碑。溶月的碑。碑前站着一个人。

    溶昕。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挽。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从竹林间穿过。

    云衍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递过去。“顾长老让我带给你的。”

    溶昕接过册子,翻开。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先天淤灵根者的心头血。”她念出来,声音没有起伏。“活的。”

    她把册子合上,看着云衍。“你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谁。”

    云衍没有说话。

    溶昕笑了笑。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热的,带着兴奋。这次是冷的,像冬天的太阳,看着亮,但没有温度。“你运气好。”她说,“有你娘护着你。死了十六年了,还能护着你。”

    云衍攥紧了拳头。“你认识我娘?”

    溶昕看着他。“不认识。但我知道她。这宗门里,知道她的人不多了。”她顿了顿,“她是唯一一个让我佩服的人。”

    云衍等着。

    溶昕没有再说话。她把册子收进怀里,转身要走。“溶昕。”云衍叫住她。她停住。“那本书里,写了什么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溶昕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像一座冰雕。

    “你娘是个天才。”她说,“她找到了一种方法,能让淤灵根变成通灵根。”

    她走了。云衍站在那块没有字的碑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低头看着那块碑。碑上没有字,但底下埋着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娘。那个人是个天才。那个人找到了一种方法,能让淤灵根变成通灵根。那个人把这方法写在了一本书里。那本书,在顾渊明手里。溶昕想要。别人也想要。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碑。石头是凉的,但底下是温的。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竹林边,他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树上。

    谢昕。他靠着树,抱着胳膊,看着云衍。

    “你跟她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

    谢昕点了点头。他走过来,在云衍身边站住。“那个女人,你小心点。她不是好人。”

    云衍看着他。“你呢。”

    谢昕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是好人吗。”

    谢昕沉默了很久。月光下,那张瘦削的脸看不出表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颗没熟的果子。“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想当坏人。”他顿了顿,“可有时候,你没得选。”

    他走了。云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不是好人。也不想当坏人。但没得选。他想起顾渊明说过的话——“她不是来找你的。她是来找我的。”溶昕要的是那本书。谢昕只是她的一颗棋子。棋子可以换。但谢昕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选择。他以为不干就会死。也许他是对的。

    云衍攥了攥拳,往回走。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墙角,把那本黑色封面的书翻到溶月画的那张图。先天之脉,药石难通。唯以毒攻毒,可破。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他摸了摸那根银针,又摸了摸那半块饼。然后他闭上眼。

    明天,他还要去上工。还要去还债。还要去对付王硕。还要去看谢昕。还要去防溶昕。但他不怕。他娘说过——“你是我溶月的孩子,什么都不怕。”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对着月亮笑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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