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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失速

    画面上。

    一辆喷着大都会医院标志的救护车,正在BQE高速公路上蛇形穿梭,速度飞快。

    新闻主播的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语速同样飞快。

    「纽约警方正在追截一辆疑似被盗的急救车辆。」

    「该车隶属於大都会医院,目前正沿BQE高速向布鲁克林方向高速行驶————」

    安保主管第一个反应过来。

    「老天爷,那不是我们的三号车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记满赌注的那一页。

    「各位,赔率要变了。」

    屏幕上,救护车猛地变道。

    硬生生从两辆卡车中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跟在後面的警车被逼得一脚急刹,差点怼上隔离栏。

    「这车技————不是瘾君子能开出来的。」

    拉丁裔保安往电视前凑了两步。

    一个小时前,他刚押了十块钱赌冰毒贩子。

    此刻,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我那注怕是废了。」

    分诊台的黑人男护士第一个冲了过来。

    「改!改职业盗车团夥!加十块!」

    「改注加倍,规矩你懂的。」

    安保主管头都没擡,飞快地划掉旧数字。

    放射科技师端着咖啡挤进人群,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时速表。

    「车速破百了吧?」

    「救护车的极速能到一百二十英里。」拉丁裔保安接了一句。

    慢吞吞医生快步走到了柜台前。

    安保主管一看见她就乐了。

    「慢吞吞医生!你早上押了二十块。」

    「赌大学兄弟会把车开进沟里,啤酒罐滚一地。还记得吧?」

    「现在八赔一了啊。」

    「改职业团夥。再加二十。」

    「好家夥,四十了。」

    安保主管记下数字,擡头看了她一眼。

    「车上有药。」

    慢吞吞医生的语速快得像换了个人。

    「如果是职业团夥,他们就是冲着芬太尼去的。」

    「这辆车最後会被烧掉。」

    安保主管闻言,在本子上多记了一行。

    「附加盘也有了,车的下场!」

    「来来来,还有谁要加?」

    他转过头,朝2号创伤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苏菲亚!你那十块钱要不要改?」

    「再不改可就烂手里了!」

    苏菲亚从创伤室探出半个头。

    换成两个小时前,她一定会小跑过来。

    东张西望,确认没有主治医生盯着,再偷偷摸摸地改注。

    「不改。」

    安保主管愣了一下。

    「你押的瘾君子,现在都十赔一了————」

    苏菲亚已经把头缩了回去,她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

    安保主管摊了摊手,转身看向其他人。

    帕特丽夏端着咖啡,站在人群最外围。

    她刚抽出空帮两个急救员处理完事件报告,从安保办公室走出来。

    擡头瞥了一眼电视。

    「早说了。专业盗车团夥。」

    安保主管冲着帕特丽夏竖起大拇指。

    「咱们护士长可是从第一秒就押对了。」

    「目前赔率最低,一点五赔一。头号种子选手。」

    安保主管清了清嗓子,正要继续喝。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後响起。

    寸头埃文斯双臂交叉在胸前,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这里是急诊室,不是OTB场外赛马投注站。」

    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接着扫过围成一圈的人群。

    「关掉电视。所有人回到岗位上去。」

    急诊大厅安静了两秒。

    安保主管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帕特丽夏给了埃文斯一个眼神。

    这个寸头男人在急诊科干了快五年了,什麽人都不服。

    帕特丽夏除外。

    她的眼神很明确:让他们喘口气。

    寸头埃文斯咬了一下後槽牙。

    转身走向分诊台,一把抓起等候名单。

    电视还开着。

    安保主管悄悄把笔记本又掏了出来。

    候诊区的破椅子上,又多了七个病人。

    MCI预案期间被暂停接诊的普通患者全部回流。

    加上新来的急诊散患,分诊台前排起了队。

    这就是急诊的日常。

    永远看不完的病人,永远填不满的坑。

    寸头埃文斯接管了指挥权。

    他先走了一圈,检查每间创伤室的设备归位。

    然後回到护士站,把今早的病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所有抢救记录上的主治签名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林恩。

    寸头埃文斯把病历丢回架子上。

    「12号床那个华人老太太怎麽回来了?」

    「她不是被推心内科导管室了?」

    帕特丽夏翻出转运记录。

    「导管室做完PCI,股动脉穿刺点持续渗血。」

    「心内科说他们没有观察床位,让急诊监护。」

    寸头埃文斯骂了一声。

    「法克,又踢皮球。」

    他扫了一眼候诊名单,快速分配。

    「7号床腹痛查因,我来。苏菲亚跟我。」

    「3号床头皮裂伤,布莱恩,你缝一下。」

    「12号床程岚继续盯。穿刺点压迫止血,监测血红蛋白,每十五分钟报一次血压。」

    分配乾脆利落。

    他甚至有点庆幸史密斯不在。

    平时这家夥就喜欢摸鱼。

    偶尔来了精神,又对他的处置方案指手画脚。

    今天,整间急诊室就是他的舞台。

    7号床,腹痛。

    寸头埃文斯上手就查。

    麦氏点压痛、反跳痛阳性、腰大肌征阳性。

    三十秒下判断,床旁超声确认阑尾肿胀壁增厚。

    开血常规,口头通知外科会诊。

    前後十二分钟。

    从接诊到确诊,再到外科接单。

    乾净利落。

    苏菲亚全程跟在旁边,一句马屁都没拍。

    换成两个小时前,她一定会凑上去夸一句。

    「埃文斯医生,您这个超声角度找得太漂亮了。」

    现在她不会了。

    她安静站在旁边,认认真真看寸头埃文斯的每一步操作。

    程岚走进12号床,拉上帘子。

    老太太的右侧腹股沟穿刺点上,压着厚厚的纱布,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她看见程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安心。

    她用带口音的普通话,低声说了句。

    「又是你啊,姑娘。」

    程岚检查压迫位置,确认是否准确对准股动脉穿刺点上方。

    「嗯,我在呢。您别动,我看看。」

    老太太的手指冰凉。

    程岚用掌心握了一下,松开,去查血压。

    3号床。

    布莱恩套上手套,站在头皮裂伤的病人面前。

    消毒棉球直接拍上去。病人嘶了一声。

    「会有点疼,忍一下。」

    持针器已经夹好缝合针。

    他没有背操作规范,没有在脑子里打勾。

    两个小时前,他在林恩的远程指令下,盲切了一个重度烧伤患者的环甲膜。

    他现在觉得治好病人最重要,流程合规就好,不要那麽死板。

    第一针进针,稳。

    缝完第三针,他头也不擡地冲外面喊了一声。

    「苏菲亚,帮我把5号床脱臼的片子先调出来。」

    「等下埃文斯医生处理完能直接看。」

    苏菲亚先愣了一下。

    马上转身去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寸头埃文斯的速度很快。

    阑尾炎十二分钟。

    手指脱臼两分钟徒手复位。

    哮喘急性发作雾化加静脉激素处理完毕。

    每一个病人单独拎出来,处理都挑不出毛病。

    手术利落,判断精准。

    速度顶到了住院医的天花板。

    但他从7号床出来的时候,布莱恩在走廊里等他。

    「头皮裂伤缝完了。」

    「但病人说缝合前就头晕恶心,我怀疑有轻度脑震荡,CT需要你签字————」

    「先推CT,告诉放射科加急。」

    转身要回护士站,苏菲亚迎面过来。

    「5号床手指脱臼等了二十分钟————」

    「我知道。一个一个来。」

    5号床处理完,9号床的监护仪在叫。

    冲进去,处理完,出来。

    苏菲亚又在走廊里等着。

    「新来了一个胸痛的,分诊护士给了三级。」

    「等我处理完手上的————就去。」

    埃文斯一直在赶时间。

    他只能做完一个,出来处理积压的问题,再进去做下一个。

    而今早林恩站在急诊室中央的时候,七条线同时涌入。

    四个患者同时在死,他多线同时推进,没有一秒断档。

    布莱恩他们看在眼里。

    觉得两人的差距像是单核处理器和多核处理器的差距。

    况且,林恩单拿出来一颗核心,也不比埃文斯差,甚至更强。

    寸头埃文斯在任何一家医院急诊,都是高年资住院医的顶尖水准。

    但急诊的队伍还在变长。

    他做完一个,外面进来两个。

    整间急诊室,堵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刚才还庆幸史密斯不在,可现在,才发现,没了史密斯主治的调度,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帕特丽夏翻了一下候诊名单,没说话。

    她想去敲值班室的门。

    但她更想让这个年轻人多休息一会。

    可她又看了一眼候诊区里焦躁的人群。

    再等等吧。

    苏菲亚靠在柜台边,抱着两本等签字的病历。

    她的目光越过走廊,停在值班室紧闭的门上。

    如果是林恩,这两本病历不需要等。

    他会在处理A的同时,口头批完B的医嘱。

    C的处置方案,在他走过走廊的三步之内就已经定了。

    她这样想着,收回目光低头翻开病历。

    先把自己能做的准备工作做完。

    安保主管靠在柜台上。

    趁埃文斯不注意,小声跟拉丁裔保安嘀咕。

    「你说,那位林医生醒了之後————」

    「嘘。」

    拉丁裔保安朝埃文斯的方向努了努嘴。

    安保主管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值班室飘了一眼。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又都没有去做。

    因为他们既想让那个人回来,又觉得他应该多睡一会儿。

    寸头埃文斯总觉得今天的急诊室气氛怪怪的,和之前完全不同————

    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

    他每一次下完医嘱转身。

    总有人的视线,从值班室方向匆匆收回来。

    12号床传来监护仪的报警声。

    短促,尖锐。

    程岚的声音从帘子後面传出来。

    「穿刺点渗血加重,压迫效果在变差。」

    「血压95降到83。」

    寸头埃文斯大步走过去,拉开帘子。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渗血面积。

    「加压包紮,追加一组生理盐水,联系心内科————」

    「心内科不会来的。」

    程岚的声音很平。

    「电话我打过了。他们说继续观察。」

    寸头埃文斯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那就再打。告诉他们血压在掉————」

    「埃文斯医生。」

    程岚擡起头,看着他。

    退伍军人出身的军医从不绕弯子,这个女孩身上也有那股风气。

    「要不————我去问一下林医生吧。

    「,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带着商量的语气。

    但它精准地刺穿了寸头埃文斯拼命维持的全部体面。

    他的下颌慢慢收紧,额角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盯着程岚。

    程岚没有回避。

    寸头埃文斯正要开口。

    值班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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