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书记抬手从腰间摸出了旱烟袋。
虽然现在日子好了,有钱了。
但相比于寡淡的卷烟,满仓叔还是更喜欢这杆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旱烟袋。
红铜烟锅被数十年的指尖摩挲。
磨得油光发亮。
原本上色的烟嘴早已褪尽漆皮。
露出温润厚重的黄铜本色。
处处都是岁月沉淀的痕迹。
满仓叔慢悠悠填好一锅烟丝。
打火点燃。
火星明灭间。
一口醇厚的烟气入喉,绵长舒缓。
淡白色的烟圈从嘴角缓缓溢出。
在寂静无人的办公室里悠悠散开、慢慢变淡。
方才两人谈话距离不算近。
但老式座机的穿透力极强。
听筒没扣严实。
漏出来的字字句句。
都清清楚楚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日本渠道、周卿云的人、提着脑袋来见我……
一个个扎耳的字眼。
像乱哄哄的苍蝇盘旋不散。
赶不走、躲不开。
满仓叔垂着眼。
将烟袋锅在粗陶烟灰缸边缘轻轻一磕。
细碎的烟灰簌簌落下。
薄薄一层。
像深秋落了一地细雪。
这十天陆明在白石村的所有小动作。
他从头到尾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当然看的出来陆明嘴上说着帮忙梳理生产、规整财务。
实则悄悄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厂。
那几个人看着勤快能干、踏实利落。
可满仓叔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
一眼就看透了他们真正的心思……
他们眼里的光是贪利的光。
不是踏实干活的光。
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后生。
自称是陆明从天津调过来的财务专员。
来了没三天。
天天就是抱着账本在办公室里一坐一整天。
从早翻到晚。
连午饭都是让人端进去的。
满仓叔路过门口瞟了一眼。
那后生翻账本的架势跟饿急了啃馍似的。
恨不得把每一页都嚼碎了咽下去。
后面,他走到仓库必点库存。
进了车间必问产量。
对着账本逐笔核对、细细盘查。
恨不得把厂子里外家底都摸得一干二净。
美其名曰协助管理、规范流程。
实则就是彻头彻尾的摸底探底。
想把白石酒业的命脉攥进自己手里。
满仓叔心里跟明镜似的。
却始终缄口不言、佯装不知。
老江湖自然有老江湖自己的分寸。
能在那个年代当上村支书,还能当的这么久,这么稳,陆明还真以为自己是没爪子的狼吗?
他现在不戳破,不是老眼昏花、软弱可欺。
是眼下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陆明狼子野心日渐外露。
当他年纪大了、心思钝了、任人拿捏。
可陆明终究太年轻。
只看见了眼前的利益。
现阶段的陆明。
手里握着两样白石酒厂急需的东西。
是周卿云当下给不了的。
一是实打实的高价收货。
二是铺遍全国的大宗批发渠道。
周卿云早年搭建的销售路子。
走的是精耕细作的长线打法。
一城一铺、稳步拓展。
价格稳、口碑好。
可出货量慢、回款周期长。
细水长流。
撑不起厂子快速扩张的体量。
陆明截然相反。
做的是大宗走量的生意,全国铺货。
单价高、体量足、回款快。
能让厂里的流水瞬间盘活。
账面数据肉眼可见地好看。
满仓叔当了几十年村支书。
守着白石村从一穷二白到建厂致富。
最懂一个朴素又现实的道理。
过日子、办厂子,最忌孤注一掷。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渠道不能拴在一个人身上。
周卿云的精做渠道要留。
稳根基、保口碑。
陆明的大宗渠道要用。
活流水、扩体量。
两边吊着、两边制衡、两边借力。
厂子才能左右逢源、稳稳立足。
不受任何人拿捏掣肘。
至于陆明费尽心思安插进来的那帮人。
满仓叔心底只藏着一声冷笑。
简直是送上门的便宜。
不用开工资、不用管吃住。
干活比本村后生还卖力。
天不亮就扎进车间盯生产。
天黑透了还在核对库存、梳理账目。
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对于这样的免费劳动力,他当然乐见其成。
有人免费帮自己盯厂、管账、守流程。
何乐而不为。
你们愿意查,便尽管查。
账本可以摊开给你们看。
库存可以清点给你们数。
日常产量、出货明细,统统可以透明公示。
可你们翻遍整个厂区、查烂所有账本。
也拿不走半点根基。
真正值钱的东西。
从来不在纸质账本上。
不在厂区库房里。
土地契约、生产设备所有权。
白石酒业的品牌资质、工商登记的核心股权。
这些定根立命的东西。
从头到尾都不属于村集体。
更轮不到外人插手觊觎。
想到这儿。
满仓叔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周卿云当初建新酒厂的时候。
特意把土地手续和品牌注册跑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当时他还嫌小伙子做事太较真、太磨叽。
费那些功夫不如多招几个工人多出几箱酒。
如今回头看。
人家那是把根基扎得死死的。
任你外面风浪再大。
底下那根桩子纹丝不动。
满仓叔又深吸一口旱烟。
醇厚的烟火气压下心底的层层算计。
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
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凝成一团朦胧的白雾。
他想起当初执意“赶走”周卿云。
却死死保留对方全部股份的决定。
外人看来看去。
只觉得矛盾蹊跷、难以理解。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是他盘算最久、最稳妥的一步棋。
当初陆明日日在耳边吹风挑唆。
张口闭口都是集体产业归集体。
外人掌厂终究不稳妥。
撺掇着村里人排挤周卿云。
煽动舆论逼他离场。
满仓叔耳朵听着流言。
心里却透亮。
他顺水推舟、借坡下驴。
默许了这场舆论风波。
看似辜负了周卿云、凉了功臣的心。
实则另有算计。
周卿云做事太正、太细、太讲规矩。
办厂兴业,公私分明、账目清晰。
每一笔收支都要溯源。
每一分利润都要落地。
每一笔开销都要合规。
阳光下的账目固然公平公正、无可挑剔。
可也捆住了他这个村支书的手脚。
他想争取的灵活政策,周卿云不认同。
他想变通使用的集体资金,周卿云不允许。
他想维系的人情世故,周卿云不迁就。
偌大一个白石酒厂。
他这个土生土长的村支书。
话语权居然比不上周卿云从上海打来的一通电话。
这种处处受制、束手束脚的滋味。
他忍得太久了。
所以他顺水推舟。
借着村民的私心、陆明的野心。
把周卿云体面地“请”出了白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