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快莫要如此!莫要再自责!”
秦可卿仰着脸,急切地劝慰,眼中也泛起水光。
“当初议亲,您是瞧着宁国府门第显赫,女儿嫁过去能享富贵安稳,您一心只为女儿好。”
“那贾珍……那老贼人面兽心,善于伪装,阖府上下都被他道貌岸然的样子蒙蔽,谁又能未卜先知,料到他竟如此禽兽不如!”
秦可卿用力握着父亲的手,传递着力量,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冷清。
“爹爹您看,女儿这不是好好的么。”
“女儿并未让那老贼得逞,女儿逃出来了。”
提到“逃出来”三字时,她眼中掠过一丝后怕,随即又被庆幸取代。
“是周公子……危难之时,是周公子出手搭救了女儿,助女儿脱了那樊笼魔窟。”
提到周显,她颊畔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也更加柔和。
“如今,女儿虽要去道观清修,却也得了周公子的庇护,往后余生,衣食无忧,无人敢再欺辱分毫。”
“爹爹,这不是因祸得福么,您万勿再自责了。”
秦业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如沟壑的皱纹蜿蜒而下。
“傻孩子……傻孩子啊……”
他哽咽着,老泪滚烫滴落在女儿的手背上。
“你还这般年轻……如花似玉的年华……往后……往后就要在那冷清孤寂的道观里熬日子……青灯古佛……晨钟暮鼓……这跟守活寡有何分别……叫爹爹……爹爹这心如何能安……”
他泣不成声,花白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是爹没用……爹护不住你……挡不住风雨……让你受这等苦楚……”
秦可卿心底酸楚翻涌,喉头也哽住了。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父亲粗糙冰凉的手背上,感受着那滚烫的泪水。
“爹爹千万别这样说。”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若非爹爹当年心善,将女儿从养生堂抱回,视如己出,疼惜抚养,女儿这条命,怕是早已冻饿夭折,哪里还能长大成人,承欢爹爹膝下这么多年。”
“爹爹的养育之恩,如山似海,女儿永生难报。”
秦可卿抬起头,泪光盈盈地望着父亲苍老憔悴的脸,努力绽开一个温煦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濡慕,也有安抚。
“如今,女儿能得脱大难,已是天幸。”
“趁着这段时日尚在爹爹身边,就让女儿好好侍奉您,尽一尽迟来的孝心。”
“等年后……女儿入了观,怕是要深居简出,轻易不便走动,以免引人注目,节外生枝……还望爹爹……体谅女儿不得已之苦。”
她的话语恳切,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秦业望着女儿那双清澈又隐含坚韧的眼眸,听着她温言软语的宽慰与安排,胸中那撕裂般的痛楚与悔恨,竟渐渐被一股酸涩的暖流所替代。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吐尽了半生的浊气。
布满老茧的手掌,颤巍巍地抬起,无比轻柔地拂过女儿鸦青鬓角,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好……好……”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沉重的释然。
“爹明白……爹都明白……你能平安……比什么都强……往后……你好生顾着自己……爹爹这把老骨头……你不必忧心……不必忧心……”
父女俩的手紧紧交握,炉火静静燃烧着,室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和一种劫后余生的静谧。秦业浑浊的泪眼渐渐平静下来,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郁。他沉默了许久,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炉中明明灭灭的炭火,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断。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位周公子……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可儿……你寻个可靠的法子,联系一下周公子。就说……爹爹想见见他。”
秦可卿微微一怔,抬起泪痕未干的脸,疑惑地看向父亲。
颊边那抹因提及周显而起的红晕尚未褪尽,此刻又添了几分讶异的羞赧。
“爹爹要见周公子?”
她眼神有些躲闪,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这怕是……不甚妥当吧?”
她本能地觉得,这样贸然请见,未免过于唐突,也显得……有些心思昭然。
秦业的目光落在女儿羞赧躲闪的神态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旋即又被一种近乎磐石的坚定取代。
“妥当。”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枯瘦的手掌在膝上缓缓收紧。
“爹爹一定要见见他。这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此事……关系着你二人日后一切,马虎不得。”
老人浑浊的眼底,有着洞悉世情的沧桑和一种为女儿长远计的深远谋划。
秦业没有明言,但那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秦可卿对上父亲那双饱含深意又无比坚决的眼睛,心头微微一颤。
她明白了父亲未尽的深意。
那羞赧之色更深,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秦可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不确定:
“女儿……明白了。女儿设法……找人去传个话吧。”
“至于他……愿不愿来,何时能来……女儿……实在不敢保证。”
她捻着衣角,指尖微微用力。
秦业看着女儿含羞带怯又隐含期待的模样,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跳跃的炉火上,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
“无妨。心意到了便是。爹爹……等着。”
“对了,你与爹爹详细说说,这周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从宁国府将你救出来,脱离苦海。”
秦可卿想起周显搭救自己的英姿,一霎时面泛红晕。
心绪平复后,秦可卿将周显家世人品等向父亲娓娓道来。
窗外,一缕冬阳顽强地穿透了云层,斜斜地投在小院的地面上,将檐下冰棱的影子拉得细长。那光斑落在药吊子上升腾的热气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暖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