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出鞘的瞬间,阳光正好照在剑身上,那一瞬间的亮光晃得台下几个人眯起了眼睛。
他剑走轻灵,不与棍子硬碰,剑尖点在棍身侧面,像一只蜻蜓点了水一样,将棍子的力道引偏了一寸。
两人一进一退,一刚一柔,打得有来有回,台下的喝彩声随着每一次兵器的碰撞而起伏,像波浪一样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最后是和尚输了。
他的棍子被道士的剑缠住,绕了两圈之后脱手飞了出去,插在擂台边缘的土里。
和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咧嘴笑了,弯腰朝道士抱拳。
“师兄好剑法。”
道士收剑入鞘,也朝他抱了抱拳。
“师弟的棍法也不错。”
两人一起走下擂台,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掌声和口哨声。
秦牧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根还插在擂台边上的棍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姜昭月站在他旁边,目光从那两人身上收回来,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那个道士的剑法,有青城派的底子。但最后一招收剑的姿势,不太像青城的路数。”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旁边的人听。
秦牧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看得仔细。”
姜昭月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擂台,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第二场比武紧接着就开始了。
这次上场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壮实得像一堵墙,赤着上身,腰间缠着一条铁链,双手各握着一柄短斧。
女的身形纤细,穿一身暗红色的劲装,背着一把长弓,箭壶挂在腰侧,步伐轻盈得像一只猫。
她上来之后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绕着擂台走了一圈,目光一直落在那壮汉的脚下,像是在丈量他的步幅和重心。
壮汉不耐烦了,吼了一声,挥着短斧冲了过去,铁链甩起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那红衣女子只是侧身一让,避开斧刃,左脚点了点地面,整个人滑到另一侧,像一片被风吹开的叶子。
壮汉又冲了一次,她还是没有正面迎击,只是绕着他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碎,像一圈不断缩小的漩涡。
台下有人开始起哄,说“打呀,跑什么呢”。
壮汉被激得脸红脖子粗,猛地扔出一柄短斧,斧头旋转着飞向那女子——她侧身避开,短斧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去,钉在擂台边缘的木板上,木屑四溅。
就在他扔出斧子的那一瞬间,她已经拉开了弓。
箭矢离弦,没有射向他本人,而是射向他脚前半步的地面——箭尾的翎羽插在木板缝里,尾羽还在微微颤动,像一根横在他脚前的线。
壮汉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弯腰把另一柄短斧也放下了。
“我认输。”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有人在拍手。
那红衣女子把弓收起来,朝他抱了抱拳。
“承让。”
秦牧看着那支插在擂台上的箭,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人群的喧哗没有因为几场比武的结束而减弱,反而越来越高了。
有人在讨论刚才那场打得精彩,有人在翻看告示板上的下一轮对阵名单。
告示板前挤满了人,有人踮脚伸脖,有人挤得满头大汗,有人拍着前面人的肩膀说“兄弟你看完了没有看完让一让”。
天狼帮的人站在擂台东侧,十几个人站成一排,像一堵黑压压的墙。
他们的帮主雷震没有出现在队伍里,可那些弟子个个膀大腰圆,眼神锐利,抱着双臂站在那里,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像在评估对手的斤两。
青城剑派的弟子们坐在擂台南边的台阶上,长剑横在膝头,正低着头擦拭剑身,有人擦得很慢,有人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用这件重复的小事压住心里的紧张。
铁剑门那几个穿青灰色衣服的人站在人群边缘,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
那个扎灰布腰带的老者站在最前面,目光落在擂台上,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擂台上的比武仍在继续。
有人赢得很漂亮,台下叫好声连成一片;有人输得狼狈,被人一个扫腿掀翻在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红着脸走下台;有人打着打着忽然停下来,朝对方拱了拱手说“我认输,你比我强”,然后在台下的嘘声里大大方方地走下台去。
太阳越升越高,把擂台的红毯晒得发烫,空气里的尘土被晒出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有人开始往树荫底下挪,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和水囊,边啃边看。
校场旁边的大树下蹲了好几个人,端着碗吃面,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擂台。
秦牧一直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也没有挪地方。
他看得很安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可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某个人身上多停一瞬——铁剑门那个老者的站姿、青城派弟子擦剑时的握法、天狼帮几个人互相递眼神的方式。
他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收进眼里,像往口袋里装零碎的东西,不急,也不乱。
徐凤华站在他身后半臂远的地方,没有戴纱巾。
她的目光也落在擂台上,可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比武上。
她每隔一会儿就会不由自主地扫一眼高台——那面绣着“徐”字的深色大旗还在风里翻卷着,旗杆笔直地立着,可椅子还是空的。
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者在怕什么。
她明知道徐龙象今天不可能不出场。
这是他的比武大会,他才是这场盛宴真正的主人。
可她又隐隐希望他不要出现,至少在她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不要出现。
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面对他了没有,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面对他的时候还能不能稳住那双垂在身侧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是松开的,没有攥紧。
她微微愣了一瞬,然后把手放进了袖子里。
台下的人群忽然发出一阵更响的喧哗,像水被烧开了一样翻腾起来。
很多人同时朝高台的方向望去,骚动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迅速扩散开来。
徐凤华也跟着抬起头。
高台上,那面“徐”字大旗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一顶墨玉冠。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冷峻,眉骨高耸,下颌的线条像刀削过一样分明。
他站在那面猎猎翻卷的大旗前面,像一株扎了根的松树,风把他的袍摆吹得翻飞起来,可他纹丝不动。
镇北王,徐龙象。
他终于来了。
他身边的将领和文臣站成两排,簇拥着他,向台下的众人抱拳示意。
徐龙象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众人,从擂台的方向扫到人群的外围,从人群的外围扫到远处那些爬上树、蹲在墙头的人。
他的目光沉稳而冷峻,像一柄才出鞘的刀,刀身上还泛着淬火后的寒光。
台下安静了下来,有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
徐龙象没有讲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向所有人致意,然后微微颔首,转身在高台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落座的动作很随意,没有什么大张旗鼓的派头,可那股气场却压住了整座校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那面“徐”字大旗下的人。
秦牧也看着高台。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站在一棵歪脖子树的阴影里,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肩膀和人头,目光穿过那片攒动的人海落在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那抹笑意还挂着,浅浅的,像什么都没想,又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安安静静地装进了那抹弧度里。
他的目光只是微微一抬,在那面大旗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擂台。
他像是看了,又像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