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清河县,东城矿场。
昏暗的矿道中,十几名矿工正佝偻着身子挖掘,身后提着油灯的矿监像催命鬼一样催促着他们。
“快点,你们这些贱种,马上天黑了,今天的配额还没挖完。”
“武者大人们怪罪下来,你们统统都得挨鞭子!”
凶横的王监工大声辱骂着矿工,但他们的脸上却只有麻木,只是加快挥动手中的镐子。
说不定多挖块矿石,就能多吃两口饭,多活些日子。
“啪!”
王监工的鞭子狠狠抽在一个瘦弱的少年身上,将他打了个趔趄。
“你这么爱偷懒,回去和你那瘫着的老娘一起死!”
矿工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慨。
“这个月本来就死了三个人,还要再加配额,挖都挖不完,这不是要我们去死吗?”
老矿工梁四平嘴里嘟嘟囔囔,却被王监工一脚踹倒在地。
“反了你了,配额是武者大人定的,你也敢指手画脚?”
本来有些愤懑的矿工们一下子偃旗息鼓。
是啊,武者的命令,平民百姓哪敢违背呢?
混在众人里挖矿的李言危皱紧了眉头。
两个月前,血癌晚期的他死在医院的病床上,再一睁眼,就成了一个矿工之家的长子。
说是家,其实也不过是一栋破旧的木屋,原身十七岁,继承父亲的工作,挖矿为生。
母亲平日里替人洗衣,挣几枚铜钱补贴家用。
妹妹只有十二三岁,没法帮衬家里太多。
本来倒也能勉强度日,只是父亲一年前为了救下二叔李文,惨死诡口之中,家里的日子就愈发难过。
这个世界充满了各种“诡物”。它们凶狠狰狞,以人为食。
只有千里挑一的武者,才能凭借血气杀死诡物,护佑一方安宁。
可学武不仅需要根骨,还需要宝药、功法、师承。
多少人为了成为武者,挤破头借钱去学武。
可运气差点的,欠下巨额债务,全家都被当做奴隶买卖。
运气好的,也只能当个护卫,任人驱使。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的时间,矿工们聚在一起小声抱怨着。
“二祝,你是王监工的远亲,他对你怎么这么苛刻??”
梁四平转头,看向刚才被王监工鞭打的少年。
王二祝惨笑一声。
“没钱算什么亲呢?”
“每天交了矿,拿到工钱,也就是两顿稀粥。”
“更别提家里还有我娘瘫在床上……”
听见这些话,矿工们都沉默下来,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突然,旁边的侧道传来了矿工凄厉的惨叫声。
“诡啊!!!”
一个矿工跌跌撞撞的跑出侧道,下一秒就被身后恶狼般的黑影扑倒,撕成了两半。
“不好,是矿诡!”
矿工们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地向着矿道上方跑去。
李言危心脏飞速地跳动,连忙爬起来跟在众人身后逃命。
但就在跑出矿道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矿诡一甩头,将口中的矿工甩向自己。
尸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撞过来,将他狠狠砸倒在地。
鲜血从喉咙里涌了上来,李言危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疼痛。
那矿诡从他身上掠过,带起一阵腥臭的风,砸向逃命的人群。
只一爪,一个活生生的人便被撕裂,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矿场变成了屠宰场。
这就是诡吗……
李言危还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诡的恐怖。
没有人有勇气面对诡。
所有矿工,哪怕是被逼到角落,也决计不肯抬头看上一眼矿诡,宁愿将自己的生命就那样屈辱地送出。
矿诡似乎玩腻了,转身一步步逼近李言危。
而面对生死危机,他只是强撑起身子,抬起头盯着矿诡,面色平静。
一秒,哪怕再多活一秒,我也要活!李言危强忍疼痛,正准备向一旁躲避。
“砰!”
矿诡突然倒地,掀起阵阵尘土。
一个身着黑色短打劲装的男子收回了拳头。
只见男子拳上缠绕着猩红的血气,只一拳,就轻松穿透了矿诡的头颅,血气在伤口上滋滋作响。
这……是武者?李言危怔怔地看向那个男子。
武者轻松就能杀死诡物吗?
他有些无力的屈辱和愤怒,自己可是连命都要丢了啊。
那男人没有看李言危一眼,伸出手在矿诡的头颅里掏了掏。
“啧,果然没有矿晶。”
他不屑地甩了甩手。
“来几个人把它扔出去。”
几个矿工颤抖着上前,尝试拖动矿诡的尸体。
李言危转头看向诡物。
“吃了它!”
李言危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冒出一身冷汗,强迫自己不去看矿诡的尸体。
眼见安全了,王监工这才从一辆板车后面爬出来,连滚带爬地跑到被称为刘少爷的武者身边。
“哎哟,刘少爷,今天都怪这群贱种,招来了矿诡,我做东,请您去内城的花楼喝一杯!”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再找一批矿工。”
武者并没有搭理他,转头走了出去。
没有拍上马屁的王监工瞪了眼其他矿工。
“还不快滚!”他恶狠狠骂道。
“明天要是再完不成配额,就都等死吧。”
矿工们一哄而散,他转头看向几个受了伤的矿工,脸上露出一副贪婪的神情。
“你们伤的不轻吧,不买药可好不了啊……要不这样,我借你们一人一百文,日息二钱。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其他几个矿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唯唯诺诺地称赞监工仁义,纷纷低着头从王监工手上接过钱,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
不借钱?那你不仅买不起药,还要被王监工当成耗材。
说不定哪天就被故意派到危险的矿道里去,死了都要被吞掉抚恤金。
只有李言危,王监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缓缓开口。
“不是我不想照顾你。只是……毕竟你们家还欠着我二百多文。”他记不得李言危的名字,只记住他还欠着钱。
“还有七日可就到偿期了。”王监工的嘴角微微扬起。
“到时候交不上,可别怪我不讲情面啊。”
李言危喘了一口粗气,“一定交上,一定。”愤怒在他低垂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王监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言危潮红的面色,看这样子,自己又可以贪一笔抚恤了。
“行了,你也回去吧。”
他摆摆手,转身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走向监工小屋,没再看李言危一眼。
李言危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当然知道,王监工说的不讲情面,就是把母亲和妹妹卖进窑子里。
可欠下的那两百文,正是自己一个月前得了风寒,不得不向王监工借下的。
为了自己,母亲那段时间每天要多洗一个时辰的衣服,双手都泡裂了。
妹妹整夜整夜地照顾他,抓药、做饭、擦身子……熬的双眼通红。
他前世是个孤儿,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家人,又怎么能连累她们?
李言危缓缓转头,看向矿场外的老树林。
那里,有着被人拖出去的矿诡尸体。
他几乎是爬向树林,艰难地将矿诡的尸体拽向更深处。
终于,他耗尽了全部的力气,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瘫在了矿诡身边,极力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渴望。
据说从前有人吃过诡物,当场就暴毙而亡,身子都烂了。
但转念一想,不吃,大概率也是要死的。
李言危没有再压抑那股冲动,向着矿诡狰狞恐怖的尸体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