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栀从裴淑君帐中出来之后,没有急着回侧营,而是沿着营中的巡逻道慢慢走了一段。
秋日的午后阳光已经带了几分薄凉,照在她背脊上暖而不烈,她的影子被斜斜地拖在脚后,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采薇从另一头小跑过来,远远看见她便迎了上去。
“小姐,怎么样了?”
宁栀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采薇察言观色,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便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校场边上那排放兵器的木架子,往侧营方向走。
走到帐门口时,宁栀忽然停下脚步。
“采薇,去盯着一下裴淑君帐中接下来有没有人出去送东西。”
采薇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宁栀独自进了帐子,坐到案前,将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在舌尖上停了片刻才咽下去。
她方才在裴淑君面前说的那些话,虽然每一句都是经过盘算的,可最后那几句却多少带了些真火气。
裴淑君说自己无辜,说裴家的事与她无关。
可裴府花团锦簇高朋满座的时候,宁家上下几十口人正在被押解流放的路上吃沙喝风。
宁栀将茶碗搁回桌上,闭了闭眼睛。
不能急,不能乱,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差的只是最后收网的时机。
申时过半,采薇回来了。
她掀帘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压着嗓子凑到宁栀耳边。
“小姐,裴淑君好像写了一封信,让吴嬷嬷拿着去了西营后面的马厩。”
宁栀睁开眼睛,“和上次一样的路子?”
“不一样,这回吴嬷嬷没把信留在马厩,而是交给了一个马夫,那个马夫牵了匹马从后门出了营。”
“往哪个方向走的?”
采薇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往北,不是去芦花渡的方向。”
往北。
宁栀在心里迅速将青州周边的地形过了一遍,北面是通往京城的官道,裴淑君这封信不是寄给裴轩的,是寄往京城的。
而能让裴淑君在这种时候写信求助的人,京城里只有一个。
裴贵妃。
宁栀站起身来,将外袍整了整。
“走,去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里的灯火一如既往地亮着,卫琢坐在案后批阅军报,左臂上的伤口换了新的纱布,白色的布条从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
宁栀进帐行了一礼,将裴淑君写信送往京城的事简要说了。
卫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手里的笔在砚台边缘搁了一下,墨汁沿着笔锋缓缓滴回砚池。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急成这样?”
宁栀垂着头,“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几句。”
卫琢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不该说的是哪几句?”
宁栀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轻。
“我告诉她,她享受着裴家的荣华富贵,没有资格说裴家的事与她无关。”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案上的烛火跳了两下,将卫琢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话说重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宁栀垂着眼帘,“是,小女失了分寸。”
“不过…”
卫琢将笔搁回笔架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给裴贵妃写信这一步,倒是在意料之中。”
宁栀抬起头看他,“将军早就料到了?”
卫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案角抽出一张纸来推到她面前。
“今早斥候送回来的消息,你看看。”
宁栀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只写了短短两行字。
裴轩昨夜子时到达芦花渡,登船后与沈鹤密谈至寅时,天亮前船已起锚顺流而下往云州方向去了。
“他走了。”宁栀将纸放回桌上。
“嗯,走了。”卫琢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了回去。
“斥候沿岸跟着,船速不快,按这个脚程后日傍晚之前能到云州码头。”
宁栀在下首站了片刻,手指在袖口内轻轻蜷了一下。
“将军,裴淑君这封信若是送到裴贵妃手里,京城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卫琢看着她,目光沉而稳。
“你觉得呢?”
宁栀想了想缓缓开口,“裴贵妃若收到信,第一件事不是救裴轩,而是先保自己,她会试探陛下的态度,看看宫里是否已经收到了消息。”
“如果陛下还不知情,她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如果陛下已经知道了…”
“那裴贵妃会做的事,就不是压了,是弃车保帅。”
卫琢点了点头,“所以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京城不重要,重要的是裴淑君写了这封信本身。”
宁栀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淑君写信给裴贵妃,就等于坐实了裴家内部知情并试图串联的事实。
这封信不管送不送得到,只要被截下来,就是一份新的证据。
“将军打算截信?”
“不截。”
卫琢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让它送到京城去,让裴贵妃收到,让她动起来。”
宁栀蹙了蹙眉,“将军不怕裴贵妃先下手为强?”
卫琢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上。
“我父亲的信三天前就进了宫,走的是皇后娘娘的路子,陛下这会儿已经看过那份口供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宁栀,烛火在他眉骨那道浅疤上勾出一线明亮的光。
“裴贵妃再怎么手眼通天也翻不过天子的案头。”
宁栀听到皇后两个字的时候,心中那张棋盘上又多落了一枚子。
定远侯府走的是皇后的路子,也就是说卫家与皇后一脉早有默契。
裴贵妃和皇后之间的暗中角力,她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便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卫琢身为裴淑君的未婚夫,竟然站的是皇后的那条队。
“小女有一事不明。”
“说。”
“将军这般做,您未来的岳丈大人不会生气吗?”
.......
卫琢听见这句话之后眉头皱了皱,嘴角的弧度几不可辨。
“岳丈?”
“这桩婚事裴家愿意结,是因为卫家手里有兵权,他们想借我这把刀替自己在朝中站稳脚跟。”
“卫家应下是因为那是圣旨赐婚,别无选择。”
“说白了,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桩买卖,谁也别说谁亏欠谁。”
宁栀站在下首,睫毛轻轻垂着,“可裴大小姐似乎不这么想。”
卫琢的手指在案沿上无声地叩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道:“今日的事我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卫琢重新翻开军报,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宁栀欠身行礼,转身往帐门口走去。
走到帐帘前时,身后传来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脸上的伤擦了药没有?”
宁栀的脚步顿了顿,手指已经搭在帐帘的边缘。
“回将军,只是芦苇叶刮的,不碍事。”
“林辉那里有一瓶消肿的药膏,你去取一下。”
宁栀嘴角动了一下,将那个弧度压在帐帘的遮挡之后。
“是,多谢将军。”
她掀帘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上来,将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散开。
采薇守在尽头的老位置上,见她出来便小跑着迎上去,刚要开口问话便被宁栀抬手拦了。
“先去林副将那里取一瓶药膏。”
采薇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她脸颊上那几道红痕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乖乖转身往林辉的帐子方向跑了。
宁栀独自站在回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刚出来的月亮。
秋月如钩,挂在营帐顶上那面旗帜的右侧,冷清清地泻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就同帐内那人一样,看着冷,实则光芒万丈。
采薇很快便取了药膏回来,小小一只青瓷瓶。
掌心大小,瓶口用蜡封着。
两人回到侧营帐中,采薇替她挑开蜡封,用棉签蘸了药膏仔仔细细地涂在她脸颊的几道红痕上,一边涂一边忍不住嘀咕。
“将军倒是细心,连消肿的药膏都替小姐想到了。”
“看来将军对小姐您还是不一般的。”
宁栀睁开一只眼睛瞥了她一下,“你话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