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裴轩朝沈鹤深深作了一揖,沈鹤伸手虚扶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船舱,门从里面合上了。
采薇凑过来,用气声问道:“小姐,那个人是谁?”
宁栀没有立刻回答,趴在茅草堆里又等了片刻,确认渡口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从棚顶无声地滑了下来。
“走,咱们回去,回去再说!”
两人原路返回芦苇荡,趟过淤泥接上官道,斥候牵着马迎了上来。
暮色四合,旷野上只剩下急促的马蹄声和被惊起的飞鸟。
回到大营时天已经全黑了,营门口的火把将来路照得通亮。
宁栀出示令牌进了营门,马都来不及拴便大步往中军大帐走去。
亲兵见她浑身泥水狼狈不堪,吓了一跳,赶紧进去通报。
帐帘掀开的时候卫琢正站在沙盘前,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显然是刚从伙房那边端回来的。
他看见宁栀裤腿上的淤泥和脸颊上被芦苇叶刮出的红痕,端汤的手顿了一下。
“见到人了?”
宁栀站在帐门口,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额角有汗珠顺着鬓发淌下来。
“见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卫琢,眼底映着帐中摇晃的灯火,“接裴轩的人是...”
“先不急,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来吧。”
宁栀:???
“将军,事情紧急,我……”
“你裤腿上的泥都干了,脸上划了七八道口子,这副模样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让你去打仗了呢。”
卫琢头也没抬,“去换了衣裳再来,军情也不差这一刻钟。”
宁栀站在帐门口,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好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采薇在帐外等着,一见她出来便迎上去,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小姐,将军怎么说?”
“让我去换衣裳。”
采薇眨了眨眼,忍着没笑出来,伸手替她拂掉肩头一截枯芦苇叶。
“奴婢刚才烧了热水,小姐回去擦擦脸再换身干净的吧。”
两人回到侧营帐中,采薇手脚麻利地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又从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白但整洁的参事长袍。
宁栀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泥渍和汗痕,对着铜镜一看,果然两颊被芦苇叶刮出了好几道细细的红印,虽不深却颇为显眼。
采薇蹲在一旁替她擦靴子上的淤泥,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将军也真是的,小姐跑了六十里路回来报信,他倒好,先嫌人脏。”
宁栀拢了拢头发,没有接这句话。
她心里清楚卫琢说的不是嫌她脏,她这副狼狈模样若被旁人看见,再传出去她深夜单独进中军大帐禀事,嚼舌根的人能把话说得比芦苇荡的水还浑。
这个人心思缜密到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替她想到了,偏偏嘴上不肯说一句多余的话。
收拾妥当之后,宁栀重新往中军大帐走去。
这回进帐时,卫琢已经从沙盘前的位置挪到了案后坐着,案上那碗汤原封不动地搁在角落里,旁边多了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
宁栀的目光在那只空碗上掠过,没有多问。
卫琢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说。
帐中没有多余的椅子,只有沙盘旁那张矮凳,宁栀走过去搬到案前,端端正正地坐了。
“接裴轩的人是沈鹤。”
卫琢拿笔的手微微一顿,“云州通判沈鹤?”
“将军也认得他?”
“名字听过。”卫琢将笔搁在砚台上,“三年前云州漕运弊案牵扯了一批地方官员,沈鹤是那批人里唯一没被查处的,当时就有人说他背后有人保着。”
“如此看来,保他的人就是裴砚。”
宁栀将在芦花渡看到的一切简要说了一遍,从沈鹤的样貌着装到他与裴轩见面时的举止神态,事无巨细。
卫琢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沈鹤十年前在户部做主事的时候,管的就是军需拨款这一块,后来外放云州做通判,明面上是贬谪,实际上云州是漕运重镇扼着南北水路的咽喉,裴砚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不是贬他,是用他。”
“沈鹤管过军需拨款,又在云州漕运线上坐了十年,粮草掺假的事他要是没有经手,裴轩一个人根本做不了。”
宁栀从袖中取出那份商路通报,指着上面裴字商号的记录,“只能还不止如此。”
“裴家在云州的商号三年前就停了漕运生意,可这艘船还挂着裴字旗号走水路,说明这条船根本不是走商用的,它是裴家和云州之间私下传递消息的暗线。”
“而沈鹤就是这条暗线的节点。”
听罢,卫琢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将一枚标着云州的小旗拔起来重新插了一个位置。
“裴砚在京中坐镇,裴轩出面跑腿,沈鹤在云州操办漕运和军需,三个人各管一段,上下串联。”
说到这儿,他突然回过头看向宁栀,“你爹当年经手的那批兵器,是从哪里走的料?”
宁栀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沉声答:“云州。”
卫琢微微挑了下眉。
其实事情在他预料之中,故而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重新坐回案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一边写一边对宁栀说道:“沈鹤的事先不要声张,我需要让人查他在云州这十年经手过的所有漕运账目,尤其是三年前那批军需粮草的出库记录。”
“将军要查云州的账?”宁栀微微蹙眉,“云州是裴家的地盘,账目怕是早就做过手脚了。”
“明面上的账自然查不出什么。”
卫琢将写好的字条吹干墨迹,折好收入信封中,用火漆封口。
“但漕运的账目不是一家能做干净的,沿途每个水卡都有过税记录,码头有装卸的人工簿,船行有船票和货单存底,这些东西散落在十几个衙门里,裴家的手再长也够不着所有地方。”
宁栀垂眸想了想,忽然抬起头。
“将军是想让其他人出面从京中调各地水卡的过税记录?”
卫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那封火漆信递到她面前。
“明日一早替我找林辉,让他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走私驿送到京城。”
宁栀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火漆封印上那枚卫字小章,温热尚存。
“将军还有别的吩咐吗?”
卫琢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颊上那几道细小的红痕上划过,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那碗汤你端走喝了,别浪费。”
宁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案角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愣了一下。
她进来的时候以为那是卫琢自己的,可旁边那只空碗和筷子分明是已经用过的。
也就是说,这碗汤从头到尾就不是给他自己备的。
宁栀垂下眼帘,伸手将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鸡汤顺着喉咙淌下去,将一整日奔波带来的疲乏冲散了几分。
“多谢将军。”
卫琢已经低下头去翻军报了,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连眼皮都没抬。
宁栀端着碗站了片刻,嘴角的弧度则是藏在碗沿后面。
冷面热心?
这人倒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