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我和周婷其余几个人也在看。
那个戴眼镜的男的站在我旁边,脖子往前伸着,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有点可笑——好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实际上只是一部几十年前的老电视剧。
小盘组长坐在纹身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个喝空了的椰子壳,眼睛也盯着电视。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剧里的人说台词。
中盘组长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屏幕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那几个打手抬头看了几眼,其中两个在嘀咕什么。
板寸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翘着二郎腿,脑袋微微歪着,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玩手机去了。
电视里放完一段,切了广告。
广告是本地语的,叽里呱啦的听不懂。
林晓已经躺在了纹身床上,侧着脸,把有疤的那一面朝上。
老板坐在她旁边,正在调试纹身机,针头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的表情很平静,睫毛微微颤动。
那个板寸打手,看向林晓,瞳孔转了一下,像是是使眼色。
我捕捉到了那个动作,我看向林晓。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如果不是我刚好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点头。
她在回应那个眼色。
他们俩怎么回事,她在这边的打手里有自己人?
周婷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她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个“川”字又深了几分。
“在这里等着太无聊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想出去逛逛。”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她和林晓不合,让她浪费时间在这里陪林晓纹身,她确实不愿意。
板寸头从凳子上站起来,看了我们一眼。
“行,还有谁不想等,可以出去逛逛。”
我站在旁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我也去,”
我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我也想逛逛。”
周婷说想出去,这是最好的独处机会。
跟着出去,至少在路上能找到空隙。
板寸头的打手站起来,叫了另外两名打手一起。
“行,我们跟着你。”
三名打手。
我们两个人出去,要跟三名打手。
周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快步跟上去,走到周婷身后。
三名打手也跟了上来。
走出刺青店门口的时候,阳光一下子砸在脸上,热辣辣的。
我眯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光线,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面。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林晓还躺在纹身床上。
老板已经拿起了纹身机,针头抵在她的颧骨上,正在沿着紫色的线条走第一遍。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她的目光从老板的肩膀上方穿过来,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她直直的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心里有些难受。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压下去。
不能让人看出来我看到了什么。
“走啊,”打手在前面催了一句。
“愣着干嘛?”
“来了。”我说。
我迈步跟上周婷,从刺青店门口走向街道。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踩在脚下,像一个黑色的、扁平的自己。
板寸头走在周婷左边,另外两个打手走在最后面。
五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线,沿着街道往前走。
我走在最中间。
板寸头在我斜前方,他的背影宽厚结实,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发青,脖子上有一小块疤,圆形的,像是被烟头烫过的痕迹。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个眼色。
他为什么要跟林晓使眼色?
他们在计划什么?
现在出来的有五个人,光是打手就跟了三个,我哪有机会逃跑啊。
犹豫了一下,想到了上次的那家服装店,不然还是去哪里试试。
我抿了一下嘴唇,把目光从板寸头身上收回来,假装在看街边的铺面。
一家卖布料的店,门口挂着一匹匹色彩鲜艳的布,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快步追上周婷,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我跟周婷说:“去看看衣服吧,缅甸本地的服饰。”
说话的时候我笑的很和善。
周婷没说话,脚步却跟着我拐了个方向。
她大概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只是不想待在纹身店里浪费时间。
我抬头往前看了一眼,那家服装店似乎就在前边,褪色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
上个月林晓指给我看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
心跳快了半拍。
我垂下眼睛,把呼吸压平,不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我的眼睛在看这些,但脑子一点都没停。
周婷走在我旁边,脚步不紧不慢。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慵懒,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一个小时。
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们继续往前走,那家服装店的招牌越来越近了。
褪色的布料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招手的手。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怎么甩掉后面这三个打手?
板寸头走在最前面,另外两个打手在我和周婷身后,三个人,把我围得死死的。
阳光越来越烈,街道上的热气蒸腾上来,把远处的景物烤得微微扭曲。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我不自觉的攥紧手心。
这样肯定跑不掉的。
只要我敢往巷子里冲,他们三步就能追上我,电棍往腰上一捅,我就得趴在地上抽搐。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阿帮。”
是身后打手的声音。
阿帮这个称呼应该板寸头的名字。
板寸头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身后的打手冲他招了招手。
阿帮皱了皱眉,转身往回走了几步,三个人凑在一起说起话来。
阿帮开口说了句本地话,另外两个打手回了一句,三个人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