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之中三声闷响炸开,九二爻东侧三处节点崩碎的刹那,整道坎卦阵局都随之轻颤。那并非地表可见的震动,而是地底三丈深处地气断裂的哀鸣,如同木梁折断之声,闷沉而致命。墨黑色的邪水失去束缚,顺着主街地下的脉络轰然奔涌,不过瞬息之间,便已侵吞了九二爻近三成的地气区域。
念暖身前的三道土符光芒骤黯。
第一道坤符承纳之力被邪水冲得扭曲,符纹之上泛起细密的黑纹,那是阴浊之气反向侵蚀符篆的征兆;第二道艮符的截流之效大打折扣,原本坚如磐石的气墙之上,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第三道以她半幅神魂为引的核心符篆,更是剧烈震颤,她喉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压了回去,指尖印诀已然有些不稳。
她守的,是初六与九二之间的爻界气喉。
这道气喉宽不过三尺,却是整座下卦地气往来的唯一通道。一旦被冲破,初六爻好不容易稳住的户基地气,会瞬间被九二爻的邪水倒灌,萧晨之前以三百六十五滴精血钉下的所有节点,都会逐一崩毁,前功尽弃。
“邪水在压缩脉络,想从气喉最薄弱处冲开。”念暖的声音稳得近乎冰冷,她甚至没有去擦嘴角的血痕,“对方在控势,不是乱冲,是在算我灵力的枯竭节点。”
萧晨在坎井之中听得一清二楚。
他神魂仍沉于地脉之内,整幅九二爻的阵图在识海中纤毫毕现。街巷之下,共有十七道主脉、四十九道支脉、一百零八道微脉,此刻主脉已有五道被染黑,支脉沦陷近半,微脉更是如同蛛网般被邪煞缠死。
反派的手段,是以水控脉,以脉困局。
坎卦之理,被此人逆用到了极致。
水无定型,故能入任何缝隙;
水趋下势,故能直逼地核;
水可聚可散,故能同时侵蚀百千道脉络。
对方根本不打算与萧晨正面斗法,而是在耗。
耗他的精血,耗他的灵力,耗他的阵基稳固程度,耗念暖的神魂耐力。等到两人力竭之时,不必动手,坎卦九二爻自破,继而连动六三、九五、上六,整座坎卦全盘沦陷。
“他在算你的极限,你不必跟他硬耗。”萧晨的声音从井中传来,沉稳得如同磐石,“你守气喉,只守不攻。符力散了便收,不必强撑。我来破他的脉控之术。”
念暖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她当即变诀。
三道土符不再强行压制邪水,而是骤然收缩,从三角大阵,缩成一道三尺见方的符盾,仅仅护住气喉正中一点,不再管两侧溢散的余波。这般一来,灵力消耗骤减,符盾光芒重新凝实,那些试图渗透的邪水撞在上面,只能溅起阵阵黑浪,无法再寸进分毫。
萧晨见气喉稳住,心神彻底收回自身。
他双膝缓缓下沉,整个人再度沉入坎井半尺,黑水已漫至腰腹。冰冷的邪水贴着他的土行卦甲侵蚀,每一刻都在消耗他的灵力,但他浑然不觉,双目紧闭,双手在身前缓缓结印。
印诀不疾不徐,一共九道。
第一道,坤土奠基;
第二道,艮山止险;
第三道,震雷动地;
第四道,巽风清浊;
第五道,离火暖脉;
第六道,兑泽归元;
第七道,乾阳定中;
第八道,阴极返阳;
第九道,坎水归正。
这不是单一卦印,而是六十四卦归一印,是他修复百九十九道外镇痕迹之后,才真正掌握的大阵本源之印。寻常阵修一生都难以触及皮毛,而在九湾镇之内,他便是这印诀的主宰。
印诀一成,萧晨周身猛地一震。
从他体内涌出的,不再只是土行卦力,而是九湾镇大阵全体的中正之气。
地底深处,无数被他修复过的痕迹同时亮起微不可查的光,如同沉睡的星辰被唤醒,一道道微弱却坚定的气息,从九湾镇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穿过地脉,穿过爻界,最终尽数涌入坎卦区位,涌入萧晨体内。
他不是一个人在守卦。
是整个九湾镇的痕迹,都在与他并肩。
“以全镇痕迹为引,以我身为阵眼,召九二爻地气归位。”
萧晨低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地脉共振。
下一刻,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九二爻主街之下,那些被邪水染黑的脉络之中,突然亮起一丝丝极淡的黄光。
那是地气本源被强行唤醒,开始反抗外来邪煞。
黄光从每一道微脉末端升起,如同星火,虽弱,却不肯熄灭。邪水疯狂吞噬、压制、腐蚀,可黄光灭一丝,便又生一丝,生生不息。
反派藏于地底的冷哼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一丝讶异。
“你竟能引全镇痕迹之力?倒是小看了你。”
话音未落,邪水之势骤然暴涨。
原本奔涌的黑浪,变得黏稠如墨,沉重如铅,每一滴都带着更强的侵蚀力,疯狂压向那些升起的黄光。街巷之下,地气翻腾,发出如同沸水滚动的声响,整座九二爻都在邪水的重压之下微微下沉。
萧晨面不改色。
他清楚,对方终于动真格了。
之前的侵蚀,只是试探;此刻的重压,才是九二爻的第一重死关。
坎卦九二,爻辞:坎于险,行有尚。
何谓“行有尚”?
不是强行硬闯,不是鲁莽拼命,而是身陷险中,仍知进退,仍守中道,仍稳步而行。
对方以邪水压脉,是“险”;
萧晨以痕迹引气,是“尚”。
“你以水侵脉,我便以土固脉。”
“你以邪浊染地,我便以正本清源。”
“你以逆卦乱爻,我便以原卦归心。”
萧晨双手猛地一按,自身精血再度涌出。
这一次,不再是三百六十五滴,而是一千零八十滴,对应九二爻街巷之下所有支脉与微脉的节点。精血离体,不飘不散,直接被地脉吞噬,如同钉子一般,钉入每一处即将沦陷的脉络之中。
一滴精血,稳住一道微脉;
十滴精血,护住一道支脉;
百滴精血,撑起一道主脉。
黄光骤然大盛。
邪水的侵蚀被硬生生遏止,原本不断后退的地气阵线,停止了溃散。
九二爻地下,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墨黑邪水在左,中正地气在右,中间一道无形界线,不断拉锯,不断碰撞,不断发出滋滋的湮灭之声。
念暖在气喉之处看得心头一震。
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不是法术对轰,不是兵刃相接,而是最本质的地气博弈。
一正一邪,一守一攻,一源一逆。
萧晨在井中,面色已然苍白。
一千零八十滴精血,对他而言亦是极大损耗,肉身隐隐发虚,灵力运转都迟滞了几分。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因为他知道,对峙只是暂时。
他能稳住地气,却不能永远耗下去。
要破此局,必须找到对方埋在九二爻的逆阵眼。
反派既然浸淫坎卦十年,必然不会只靠邪水侵蚀。
他一定在九二爻某处,埋下了一道核心逆阵眼,所有邪水,都是从那一道阵眼之中涌出。只要阵眼不破,邪水便无穷无尽。
萧晨的神魂,顺着地脉,开始一寸一寸搜寻。
主街之下,五道主脉,四十九支脉,一百零八微脉,每一个节点,每一道缝隙,都不放过。
邪水涌动越疯狂之处,便是离阵眼越近。
萧晨循着邪水源头,一路向内探寻,终于在九二爻正中偏北三尺之地,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道微不可查的黑芒。
黑芒极淡,藏于两道支脉交汇之处,与周围邪水融为一体,若不细辨,根本无法察觉。但在萧晨的神魂之眼下,那黑芒之中,藏着一道完整的逆坎卦符。
符纹倒置,爻位颠倒,水脉逆行。
正是九二爻的第一道逆阵眼。
找到了。
萧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
反派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却忘了一句最朴素的阵道至理——
水有源,故其流不尽;
阵有眼,故其力不绝。
源可断,眼可破。
他深吸一口气,腰腹之下的黑水,开始被他强行逼退。
土行卦甲光芒暴涨,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滴精血。
这一滴精血,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滴,而是神魂精血,内含他一丝完整的阵道意志。
“九二爻,中道为贵。
逆阵眼,破在此刻。”
指尖一弹,神魂精血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黄光,穿透井壁,穿透地脉,笔直射向那道藏在支脉交汇处的逆阵眼。
下一瞬——
地底深处,一声惊怒至极的闷哼炸开。
整个九二爻的邪水,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逆阵眼,要碎了。
坎卦九二爻的第一道死关,萧晨终于要踏出破局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