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看守所审讯室。
门开了,进来一个陌生的老警察。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旧警服上还有些污渍,风纪扣松着。他满脸褶子,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端着两杯水进来,一杯放到赵硬柱面前。
“喝口水。”
赵硬柱看了看那杯水,没碰。
老警察坐下来,自己喝了一口水:“我叫马向东。我们随便聊聊。”
赵硬柱没接话。
“我翻了你的案子。”马向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二十五,靠山屯的猎户,去年还在卖榛蘑。今年就搞起了互助组,还跟正大制药搭上了线,背后更有省经贸委的人亲自下来站台。你这个速度,我干了三十年公安都没见过。”
赵硬柱还是不吭声。
“林场扣车那事儿,我也仔细看了。”马向东翻了翻文件夹,“赵铁牛拿的是省林业厅的红头文件,执法主体是林场护林站。程序上没问题,最多是执法时有点太急了。”
赵硬柱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但嘴还是闭着。
马向东站起来,端着茶杯往门口走。走到铁门跟前,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小子,你在外面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赵硬柱靠在审讯椅上。
他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公安内部也知道案子站不住脚。催得越急,说明孙县长心里越虚。心里越虚,就越容易出错。
马向东,赵硬柱突然想起来,好像听赵秘书提起过。他明白了,这是赵秘书找的人,不能明着帮自己,只能让人递个话:撑住,等消息。
同一时间,药材加工厂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陈兴发拿起话筒。
“喂?”
“陈兴发啊,我是卢经理。”
“硬柱的事我知道了。”
卢经理虽然不在长林,但正大制药在长林有办事处,消息还是灵通的。
他的声音隔着长途线路有些发闷,语气很公式化:“我长话短说。王总的意思是,合同照样履行,六千斤成品,交货日期不变。这一条,没得商量。”
“卢经理你放心,货我盯着,品质不降……”
“我没说完。”卢经理的语气没了平日的亲近,“供货主体如果发生变更,正大这边……也不是不能重新谈合作对象。”
陈兴发攥着话筒的手收紧了。
“什么意思?”
“正大制药做的是生意,认货不认人。谁能保证质量,我们就跟谁合作。我们只是跟你们药材联营集体签的合作框架,如果后面有变化……”卢经理随即又放缓音调,“当然,赵硬柱是个不错的选择。”
“卢经理,再给我们几天时间。”
“时间不是我给的,是市场给的。六千斤的单子后面排着一溜同行等着补位。你们交不出来,当天就有人能顶上。”
“我保证交。”
“你拿什么保证?”
陈兴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陈,我再说一遍。合同认货不认人。谁有货,我们就跟谁合作。你琢磨琢磨吧。”
听筒里传来忙音,陈兴发攥着电话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认货不认人。
这五个字,比县经委的红头文件还冷。
陈兴发翻开电话本,手指划过一行行号码,停在一个省城的长途号上。
宋婉清的。
“喂?”
“宋处长,我是陈兴发。正大制药那边……风向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说什么了?”
“要求我们按时保质保量交货,不然后面的合同,就不会跟我们签了。”
“剩下的生产还需要几天?有困难吗?”
“三天没问题,就是仓库里的原果可能不够量了。”
又是两秒的沉默。
“知道了。”
宋婉清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材料递上去已经两天了。
省经贸委的反馈比她预想的快,长林县的药材联营模式,正好踩在了省里以林养农的政策口子上。
农林厅那边也反馈,赵硬柱的互助组是全省第一个野生药材产地直供的试点,正大制药的合同是省级重点扶持项目的配套。
这条链子要是被县里自己搞断了,农林厅的年度考核也不好看。
两个厅已经达成初步意见:长林县适合搞品牌化试点。
但初步意见不是红头文件。走正式的公文流程,光是会签审批再下发,最快也得一个星期。
等不了。
正大制药变了风向。从陈兴发通话的状态她能听出来,那边是真的急了。
宋婉清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拿上外套。
锁门,下楼,叫上司机小李。
省城到长林,六个小时。
下午三点,看守所探视室。
秀兰坐在铁栅栏窗口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和一包咸菜疙瘩。
赵硬柱被管教带过来,隔着铁栏杆坐下。
秀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圈一红,泪水就下来了。
“厂里现在怎么样了?”
“厂子的事兴发盯着呢。马乡长来过了,仓库换了锁,但生产没停。”
“爹娘身体还好吧?”
“都挺好的。我昨天在靠山屯收果子,咱爹帮我忙活了半天,身子骨一天天硬朗起来了。”
赵硬柱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着铁栏杆对坐着,目光交汇,许多话都藏在眼睛里。赵硬柱紧紧拉住秀兰的手,她手上的口子少了很多,却长出了厚厚的老茧。
“秀兰,最近你受累了。”
“你倒是清静了,外头的事儿全甩给我。”秀兰把眼泪一抹,瞪了他一眼,“你在里头吃得饱不?睡得着不?”
“苞米碴子粥管够。”赵硬柱拍着肚皮,一脸轻松,“比当年蹲山洞子套狍子舒服多了,起码有屋顶。”
“少贫。”秀兰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开玩笑,日子还过不过了。”
“家里不用你操心,你管好自己。我们都等着你出来,给正大把货都补上。”
赵硬柱嗯了一声。
探视时间到了。秀兰把布兜子递给管教。
夜里九点,看守所。
赵硬柱躺在水泥炕上,以为今天就这样过去了。
号子门响了,管教拿着钥匙站在门口。
“赵硬柱,出来。”
赵硬柱以为是提审,跟着管教走进一间屋子,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宋婉清。
她穿着平日那套藏青色外套,头发拢在耳后,神情有些疲惫。桌上摆着一个公文包。
“你怎么来了?”赵硬柱心里咯噔一下。省里的领导,大半夜跑到县看守所来看一个嫌疑人,这事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
宋婉清没有接这句话。
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摘要,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
“省经贸委已经把你的材料上报了。省厅很重视,农林厅也达成了初步意见,打算将长林县的药材联营模式作为以林养农的试点,走品牌化经营方向。”
赵硬柱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备忘录。上面有省经贸委的抬头,有编号,有日期。
“接下来会有人下来核实情况。”宋婉清讲话条理清晰。
她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赵硬柱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腕上。手铐勒出来的淤青,在日光灯底下泛着紫色。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着。
“时间到了。”管教抬腕看了看表。
宋婉清把文件收回公文包,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手腕上的勒痕,我会跟他们说。他们可以调松的。”
赵硬柱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
她刚才说了一堆省厅的事,他没太在意。但最后钻进他脑子里赶不走的,是那句“可以调松”。
她为什么要关心自己的手腕。
同一时间,县委大院。
赵秘书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省农林厅的传真件,旁边是他手写的关于赵硬柱案相关事实的情况说明。
他拿起电话,拨了长途。
“韩书记,是小赵。省农林局今天发来一份传真,质问我们县里为什么在落实上级文件时,把一个项目负责人给抓了。”赵秘书没有等领导回话,又接着说,“另外,省经委也有消息,长林的药材项目可能会列为推动药材国企改制的试点,但项目负责人赵硬柱被县公安局以涉黑的名义拘押了。后天省里调研组就到,人还关着。有些情况,我得当面跟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我回长林。”
他准备的牌,是时候打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