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么不出手，要么必须直接摁死，不给他半点翻身的机会。”
火光映出黑柴一瞬间的狰狞。
乔英淡淡一笑：“黑柴兄的意思我明白了，剩下的问题就是，亲兄弟明算账，抓了谢允言如何分配？”
黑柴笑道：“既然邀了乔兄来助拳，当然要摆出诚意，乔兄一人独得两成如何？”
乔英笑着放下酒碗，抓了块烤鸭咀嚼起来，口齿不清地说道：“能让黄蛤蟆吃亏的对手，可不好对付呢！”
黑柴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抽，却没有急着说话。黑火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心想姓乔的未免也太贪婪了，黑狼帮那么多人，他就一个，独占两成还嫌不够？黑甲眼珠子一转，笑着打圆场道：
“乔大哥远道而来，这份情谊着实厚重，不如两成半如何？”
乔英不搭腔，只是抓起鸭头“嘎吱嘎吱”咀嚼。他长得干瘦，却有一副好牙口，最喜欢的就是嚼碎各种家禽的颅骨。骨髓伴着脑汁的味道令他享受地眯起眼睛。
黑火暗暗咬牙，但目光触及对方身上那森寒铁索，心下又忍不住发颤，只得望向大哥黑柴，希望他能打击一下乔英的嚣张气焰。
黑柴深思熟虑过后，道：“三成，不能再多了。”
“黑柴兄爽快。”乔英大笑一声，端起酒来跟三人碰了碰，“来来来，喝酒喝酒。”
“祝我们合作愉快。”黑柴微微一笑，仰头一饮而尽。
黑甲也连忙喝了，唯独黑火心中有气，不太想喝这碗酒，被黑柴轻轻瞪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干掉。
乔英放下空碗，瞥了眼黑火，意味莫名地笑着道：“凡事先敲定，好过事后争个你死我活。我乔英在绿林界向来说一不二，说好了是三成，多一分我都不要，所以常常有同道找我助拳，若是心存歹意的，又岂会铢锱必较？当你们是兄弟，我才说这话。”
“乔兄不说，我心里也明白。”黑柴抱拳，然后狠狠瞪了眼黑火，“老二，你平日里的稳重哪里去了？乔兄是什么样人你心里不清楚吗？”
黑火心中一凛，连忙给乔英倒酒，又给自己满上：“是弟弟我小肚鸡肠了，实在即将突破，道心不稳，还请乔大哥见谅。”
“哈哈哈，无妨，都有过这个时候。”乔英大笑着跟他碰碗。
两人干了一碗，气氛又融洽起来。
黑柴暗暗松了口气，在行动的节骨眼上闹不愉快，实乃兵家大忌，无论如何，乔英虽然贪婪，但至少不会做出黑吃黑的勾当。
“哈哈哈哈，想不到乔道友居然也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就在几人要商讨进攻青阳的具体对策时，一个大笑声闯入谷中。众人定睛一看，脸色皆是微微一变，那居然是个闪着淡淡金箔色的巴掌大的纸人。
乔英最先反应过来，淡淡笑道：“原来是黄道友，多年不见，这一手分魂咒倒是越来越纯熟了。”说着话的同时，身上森寒铁索迸发冷光，一具恐怖的修罗形影向纸人冲击而去。
“好说好说。”
纸人大笑，身上也迸发灵光，形成巨大的黄玉色蛤蟆形影，两相碰撞，发出难以形容的闷响声，谷内搅起一道惊人的龙卷飓风，黑狼帮众们骇然寻找掩体躲避。
某一刻，异象悉数消失。乔英只是试探而已，看到黄启灵的《蛤蟆叩玉阕》的法门形影，确认了其身份，便收了修罗形影。
黄蛤蟆！
黑火瞳孔映出纸人的模样，心中甚为惊异，几年不见，对方的修为境界好像更高深了，难道魔途比邪路子更好？但想到对方身怀七品仙骨，便又释然了。
黑柴淡淡道：“黄道友所为何来？”
黄启灵笑吟吟道：“黑柴道友邀了乔道友来助拳，想必是为了谢允言。”
“是又如何？”黑柴道。
黄启灵再次掷出三只阵旗，设下隔音结界。然后才笑着道：“我为东家作说客而来，想请黑狼帮今夜子时攻城，届时三大姓统合家甲，抢下西城门，诸位可长驱直入，汇合之后一起杀入公廨，取谢允言狗命。”
酒桌上的四人听罢，面面相觑。
乔英淡淡笑着道：“此事于黄道友有什么好处？”
黄启灵道：“诸位想必听说过，我在谢允言身上吃了点小亏，若不找回场子，日后在修行界岂不沦为笑柄？二者，我的修行门径需要三大姓那样的人，如果三大姓倒了，重新找个东家并不容易，会耽误在下的修行进度。”
乔英点点头，这倒是的。修行一道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黑柴淡淡道：“黄道友，如果仅此而已，你未必会如此卖力，说说你的真实目的吧，不然合作之事不必再提，我大可以等三大姓被谢允言收拾了再动手。”
好个精明谨慎的老贼，难怪能逍遥至今……黄启灵暗骂一声，面上微笑道：“那我就把话说明白了，谢允言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除了上述两点之外，我对探究他的秘密很感兴趣。”
黑柴也不废话，淡淡说道：“谢允言身上的秘密，我黑狼帮占五成，乔兄三成，黄道友两成，如果你同意，子时青阳公廨碰头。”
妈的，老子攒的局，你们吃大头？做梦！一群外道蠢货，都给老子当个试探谢允言底牌的炮灰去吧！最好斗个你死我活，我再趁机出手，不过这个乔英不好对付，到时候可要当心他的夺魂索……黄启灵心念急转，面上却满带微笑：“好，子时不见不散。”
语罢，纸人便自燃成灰。
……
谢允言跟着黄启灵进入大王山，发现黑狼帮躲藏的山谷，心中已是大惊，没想到这个悍匪成群的帮派居然玩了一手灯下黑，就躲在青阳十里外，难怪派出探子好几天，一点蛛丝马迹也没发现。
又看到双方用隔音法阵密谈，而且似乎很快就达成了什么协议，心中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
睁开眼睛，他立刻换了身衣服，头发随便用草绳绑在脑后，便大步出了公廨，一径地来到城南明慧坊，敲响了俞昭券的家门。
俞昭券虽然只是一具分身，但还是早出晚归，偶尔空闲时给学童们讲讲课业，维持私塾夫子的人设，以免被有心人看出破绽。
很快，门开了，俞昭券看到谢允言心事重重的模样，连忙把人请到屋子里，给倒了一碗凉水。
谢允言一口喝掉，躁动的心绪这才稍稍缓解，开口说道：“俞先生，有些事我无法解释，每当有人想要谋害我，青阳地脉下的灵物就会来警示，这次不但有三大姓，还有黑狼帮。”
俞昭券吃了一惊：“请郎君细说。”
谢允言当下就将在天火山的遭遇说了一遍，又将今晚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俞昭券听完，在屋中来回踱步，谢允言这才有心思打量起屋子的摆设，几个书架一张床，家徒四壁，应该就书架上的书还能卖点钱，活脱脱一个生活贫寒的学塾夫子。
“现在几乎可以确认，姓黄的小修士撺掇三大姓勾结黑狼帮，准备对郎君下死手。也许就在今夜，下臣推测，无非是三大姓聚集家甲袭夺城门，然后与黑狼帮汇合杀入公廨。”
谢允言呼吸一滞，感觉无边的死亡向自己涌来。
俞昭券思考了片刻，问道：“郎君可还记得篝火旁的酒桌坐了几个人？”
“四个。”谢允言不假思索地道。
“那四个，想必就是黑狼帮的核心成员了。”俞昭券笑道，“可黑狼帮只有五位当家，郎君与秦县尉杀了两个，只剩三个，那么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是啊，能与黑柴平起平坐，看起来好像还在吃吃喝喝，像是招待什么人……”谢允言说着说着，瞳孔骤然收缩，“黑狼帮请了外援？”
俞昭券道：“郎君再把那四人的容貌穿着详细说说。”
谢允言按照记忆道：“一个穿血袍的男人，三角眼，鼻子很秀气，嘴唇很厚，看人的目光很冷漠，不像看着一个人，倒像看着牲口。从周围帮众偶尔投去的敬畏目光，我猜他应该就是大当家黑柴。然后是个大个子肌肉男，从体格判断，应该是那日率众攻城的二当家黑火。还有个全身连面部都覆盖铁甲的人，应该就是三当家黑甲。最后一个，人长得矮小干瘦，从长相判断，有扶桑岛国的血统，像是东山国沿海一代的水手或者渔民；不过四人中，给我压迫感最强的却是他。”
“哦？”
“他的穿着打扮一看就知道惯常行走江湖，身上缠绕着一根铁索，他还用那铁索，跟姓黄的对了一招。哦对了，姓黄的身上出现了好大一只黄玉蛤蟆，那天他要是用了这道法门，我看‘小释厄咒’未必能取胜，完全是占了他轻敌的便宜。”
俞昭券点点头：“那铁索应该是邪道之器。至于黄玉蛤蟆，应该是玄母教的《蛤蟆叩玉阕》。此法门修至高处，与仙骨形影融合，确实有不俗的威力。不过，日后与仙骨形影融合的过程异常痛苦，很少有人能承受，能坚持下来的几乎没有。”
谢允言一愣：“这么说，黄启灵是玄母教的？”
俞昭券道：“是，不过应该地位不高，不然不会选此法门。”
“何为邪道之器？”
“与仙骨一途需要证道之器一样，仙骨以外的七大修行，也都需要各自的‘器’，虽然名称叫法不同，但根本性质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镇压气海的灵力。”
“这么说，那人是个比黑柴更可怕的高手？”
“是，因为外道的‘器’更为要紧，有此器，即可修成‘真身’。”
谢允言心里一动：“我记得炼气士到了小天境，可以转入体修一道，可以修成五行真身，或者金刚不坏之体，俞先生指的是这个？”
“不太一样。”俞昭券耐心解释道，“转体修的炼气士，多半是因为仙骨品级不高，认为日后进境有限。而外道炼气士则只有‘真身’一途。邪路子的话，有邪道之器辅助，可炼成修罗真身，那是一种煞气很重的真身，修为弱一些的，被煞气一镇，就任人鱼肉了。”
谢允言心情沉重，默然片刻，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俞先生认为，我若是与那邪道炼气士对上，胜算几何？”
俞昭券叹了口气道：“虽说邪路子小天境，未经旋元之开气海，根基薄弱，未经通窍之精炼，灵力性质寻常普通，未经画骨之形影，一身修为全然是空中楼阁，随时都会崩塌。可跨境杀敌已是不易，遑论跨领域？是去是留，郎君还是尽早做出决断。下臣认为，不如留待有用之身……”
谢允言淡淡道：“可是俞先生，我杀了黑犬，与黑狼帮结了死仇，那群亡命徒一旦找不到我，必然屠城泄愤。青阳百姓何其无辜，我怎能连累他们为我受过？”
俞昭券怔怔地看着自家少主，短短几日，竟有此蜕变，也不知该不该欣慰。他思考片刻，语气沉重地道：“郎君应该知晓，我们这些人其实早在当年就已经战死，要想恢复修为，必须耗费巨量民望为我们重塑肉身……也就是说，郎君若对上那群亡命徒，几乎没有帮手！”
“我知道。”
谢允言闭了闭眼睛，恍惚间，原身的记忆与自己的记忆仿佛融为一体，又仿佛本来就没有分隔，本来就是一体，本来就是那些记忆造就了今日的他。他淡淡地笑了笑：“俞先生，我家里有个丫头常说，每逢大事须有静气。仔细想想，今日我若是逃离青阳，那么我斩韩冲所讨得的公道，就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笑话，我的道心必然受损，日后修行必然停滞不前。”
“郎君是对的。”
这时空气中“嗡嗡”的响起鬼王的声音，“要战便战，天下百战为王，怕他个卵！”
“战是要战的，但要讲究方法。”谢允言心里隐约浮上一个计策，于是对俞昭券道，“俞先生，你立刻去找老班头陈伯与杨小五，我要托付他们两件事。第一，我会把三姓家甲引向大王山，让杨小五带着预备营接管城门防务，记住，无论谁来了都不许开门，把城门给我守死了，但有强闯的，格杀勿论！”
“第二，让陈伯召集三班衙役，在我走后直接拿下以赵志平、王万发、周安泰为首的三大姓，除了十岁以下稚童，其他统统下狱，等我回来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