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花走进来,看到他摘的菜,笑了。
“同学,你这摘的也太精细了。好叶子都让你掐掉了,那能吃的地方没剩多少了。”
左为燃低头看着桌上那一小堆菜心。“……没摘过。”
“没事没事。”陈桂花把菜心拢到一起,“这些也能吃,炒着更甜。你坐着歇着吧,让柠柠来。”
“让他摘。”曲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米,“笨手笨脚的,学学就会了。”
左为燃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回厨房了,马尾甩了一下,扫过他面前的空气。
他又拿起一棵青菜。
这次留的叶子多了些。
四十分钟后,菜端上来了。折叠桌太小,盘子挤在一起,边缘都悬在外面。
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红烧肉,一盆冬瓜排骨汤。冬瓜炖得透明,排骨一碰就脱骨。
陈桂花给左为燃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多吃点,看你瘦的。柠柠小时候也瘦,我每天晚上收摊了给她炒一份米粉,看着她吃完才放心。”
左为燃低头吃饭,没说话。
陈桂花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们学校食堂是不是不好吃?”
曲柠夹了一块排骨,没抬头:“食堂挺好的。”
“是不是学习太累了?”陈桂花又给左为燃舀了一碗汤,“同学你也多喝点汤,排骨炖了很久了。”
左为燃接过碗,手指碰到碗壁,烫了一下。他没松手,端着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很鲜,冬瓜炖得烂,入口就化。
他又喝了一口。
陈桂花一边吃一边絮叨:“柠柠小时候可乖了,六岁就会帮我洗碗。那时候大壮还没那么混蛋……”
她顿了顿,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是我不好,把她从孤儿院领回来,也没让她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左为燃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曲柠。她正低着头喝汤,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指握着勺子,指节微微泛白。
“妈。”曲柠开口。
陈桂花立刻闭嘴,讪讪地笑了笑:“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她又给左为燃夹了一块排骨。
“同学,多吃点。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
左为燃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红烧肉的味道很重,酱油放多了,有点咸。但肉炖得烂,肥的部分入口就化,瘦的部分也不柴。
他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堵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曲柠放下碗,去厨房盛饭。路过左为燃身边的时候,她的袖子蹭到了他的手臂。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左为燃握着筷子的手又紧了一下。
陈桂花还在絮叨,说她今天生意好,一中午就炒了四十多份粉,说她隔壁摊位的李婶问她柠柠怎么好久没来,说她跟人家说柠柠念书忙,考了第一名。
曲柠端着饭碗回来,听她说完,才开口:“妈,这房子太老了,换个地方住吧。”
陈桂花摆手:“不用不用,住得好好的,习惯了。”
“楼下垃圾堆得没人收,楼道灯也坏了。”
“那有什么,住了十几年了。”陈桂花看了左为燃一眼,又看了看曲柠的脸色,声音小了点,“妈住哪都行,你别操心。”
曲柠没再说什么。
陈桂花是典型逆来顺受的底层妇人,她习惯了忍耐,也很难去改变这种习惯。
吃完饭,曲柠去洗碗。陈桂花坐在凳子上,看着左为燃,欲言又止。
左为燃被她看得不自在,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水龙头哗哗响。曲柠站在水池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她洗碗的动作很快,冲一遍,抹一遍,再冲一遍,码在旁边的架子上。
她没回头,但知道他站在门口。
“碗放桌上就行了,我来收。”
“哦。”左为燃转身走回去。
像个等待幼儿园放学的小朋友,规规矩矩地坐在塑料凳子上,双腿并拢,两只手掌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吃完饭,陈桂花收拾了桌子,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
“我去隔壁李婶家住串门,晚点回来。”她擦了擦手,看了左为燃一眼,“你俩早点睡。”
曲柠“嗯”了一声,没动。
陈桂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屋里安静下来。吊扇没开,窗户开着半扇,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巷子里有人还在看电视,声音隔了几层墙,模模糊糊的。
左为燃还是很虚弱,靠在墙上有气无力。
曲柠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扔到床上。“你睡床。”
左为燃站在小隔间里,看着她把枕头拍了两下,放在床的一头。
“你呢?”
“地上。”
左为燃没接话。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他躺下去,两条腿伸不直,脚踝悬在床沿外面。
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枕头很低,枕芯是荞麦壳的,动一下沙沙响。但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刚从外面收回来。
曲柠关了灯。
黑暗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把家具的轮廓勾成模糊的灰影。她在地上铺了张旧凉席,垫着一层薄褥子,躺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左为燃以为她睡着了。
“曲柠。”
“嗯。”
“你小时候就住这儿?”
“嗯。”
左为燃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条裂缝,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到墙角。有种眨个眼睛,都能感觉到墙粉落在眼珠子上的恐惧感。
“住到什么时候?”
“十四岁。”曲柠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后来住校了。”
左为燃没再问了。
他侧过头,往地上看。太黑了,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侧躺着,面朝墙的方向,背对着他。
他收回视线,盯着那条裂缝。“你和你妈……这个妈,关系好吗?”
没人回答。
过了可能有十分钟,左为燃都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说。
“小时候,我带她跑了八次。整整八次,无论被打得多重,跑到车站她就反悔了。因为曲大壮是她男人,她男人不能没有他。是不是很好笑?”她问。
左为燃听到她轻声地嗤笑,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起码他笑不出来。
又听到她说,“但我在孤儿院待了整整五年,她和曲大壮,是第一对挑上我的夫妻。”
“为什么?”
明明她长得这么好看。
曲柠又是很久的沉默,“因为我会抢。孤儿院里,每一口饭都要抢,玩具也要抢。”
她比别人更小,更容易变成被抢夺的目标。后来她会使心眼子了,用存下来的零食和玩具去贿赂大孩子,引得他们打架。
但凡有人来挑选孩子,她还会眼巴巴地往前凑,极力卖乖,说自己听话懂事,还会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给女领养人听。
她自诩聪明。但小孩子那点心思,很容易就被大人看穿了。
生活老师不喜欢她,会告诉领养人:这孩子品质可能有点问题。
从此,她哪怕只是拘束地站在那里不说话,都是“品质有问题”的表现。
曲大壮是唯一不在乎她有没有问题的人。或者说,他本来想要领养的就不是一个正常孩子,是一个出气包,是一个能分担家务的工具人。
“曲柠……”
“我不需要安慰和同情。”她堵回了他所有的话,将被子扯到耳朵处,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也从不后悔我做过的事。”
深秋的风从半掌宽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黄色的窗帘微微晃动,带进来了城中村腐朽的味道。
“嗯。”他懂她。也察觉到了她的抗拒,知道有些口子只能被撕到这里。
但这么恶劣的环境,左为燃却找到了呼吸的缝隙。
或许是难得的精神放松,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她在。
总之,他睡着了。在没有吃药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