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的车在上午九点准时抵达山庄。
一辆七座商务车,下来四个人——编导老杨扛着摄像机,记者小陈拿着话筒,还有两个助理提着灯光和录音设备。
李薇薇早就在门口等着,笑容得体:“杨导,陈记者,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杨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外景的,“李总,咱们直接开始?我想先看看你们灾后重建的情况。”
“好,这边请。”
一行人穿过山庄大门。老杨的镜头没有对着修缮一新的主楼,而是转向了侧面的工地——十几个村民正在搅拌混凝土,修复那段决堤的堤坝。
“这里就是当晚决口的位置?”老杨问。
“对。”林逸从工地走过来,肩上还缠着绷带,“裂口有两米宽,水从这儿冲下去,差点把下面十几亩果园都淹了。”
小陈把话筒递过去:“林总,当时您一个人在这儿?”
“还有铁柱,我们安保主管,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林逸语气很平淡,“他为了炸开分洪水道,被垮塌的堤坝卷下去了,在下游三公里的回水湾找到的。”
镜头推近,给了林逸肩上的绷带一个特写。白色的绷带边缘,隐约透出血迹。
“伤得重吗?”小陈问。
“皮肉伤,骨头没事。”林逸笑了笑,“比起堤坝垮了,这不算什么。”
老杨的镜头在工地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林逸脸上。那张脸晒得黝黑,眼神却很亮。
“林总,我们台里之前拍过很多创业故事,但像你们这样……”老杨斟酌着词句,“这么……实在的,不多。”
“我们就是种地的,实在点好。”林逸说,“杨导,接下来想看什么?”
“我想看看你们说的灵泉。”
一行人往后山走。
路上经过果园,刘晓雨正在指导工人修剪被暴雨打坏的枝条。看见镜头,她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这是我们的技术总监刘晓雨,农学硕士。”林逸介绍,“暴雨那晚,她带人抢出了所有的实验数据和核心种苗。”
小陈把话筒递过去:“刘总监,当时害怕吗?”
刘晓雨脸红了:“怕……但更怕数据没了。那些数据是我们三年的心血。”
“听说您拒绝了城里公司的高薪挖角?”
“嗯。”刘晓雨点头,“这里……这里更需要我。”
镜头给了她一个侧脸特写——年轻,质朴,但眼神坚定。
继续往后山走,终于到了灵泉。
泉眼在山壁下,水流不大,但清澈见底。泉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云雾灵泉”四个字,字迹古朴。
“这就是我们的根。”林逸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山庄所有的灌溉用水都从这里取,所有的产品品质都靠它保证。”
老杨的镜头从泉眼慢慢拉远,拍下了整片山谷——远处的工地,近处的果园,还有泉边那些生机勃勃的草木。
“林总,”老杨忽然问,“你们打算怎么把这里的故事讲出去?”
林逸站起身,看向李薇薇。
李薇薇接过话头:“杨导,我们正在打造‘云雾灵泉’品牌。品牌的核心就是两个字——真实。真实的山,真实的水,真实的人,真实的故事。”
“有意思。”老杨放下摄像机,“但光有真实不够,还得有‘样子’。品牌得让人一眼就记住。”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林逸说,“杨导,今天下午,我们的设计师团队会到,讨论品牌视觉设计。如果方便,您可以拍一些素材。”
老杨眼睛一亮:“太好了!这种从无到有的过程,观众最爱看。”
下午两点,设计师团队到了。
三个人,领头的叫周墨,四十出头,穿着亚麻衬衫,留着艺术家式的长发。他是苏婉清美院的师兄,在省城开了家设计工作室,专做高端品牌。
会议室里,投影仪已经打开。
“周老师,辛苦您跑一趟。”苏婉清起身迎接。
“婉清客气了。”周墨笑着坐下,“你电话里说的那个理念,我很有兴趣。把自然美学融入品牌,这是个大课题。”
会议开始。
林逸先介绍了品牌定位:“高端,生态,健康。目标客户是认可自然理念、追求品质生活的人群。”
周墨边听边在速写本上勾勒:“所以视觉上要传递几个关键词——纯净、力量、温度、高级感。不能土,但也不能太时尚,得有种……经得起时间打磨的质感。”
“对。”苏婉清调出一组图片,“这是我收集的参考——宋代的山水画,明代的瓷器纹样,还有云雾山本身的肌理。我想从中提炼出一些元素。”
图片很美。远山的轮廓,流云的走势,石头的纹理,树叶的脉络。
周墨仔细看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山是骨架,水是血脉,云是气息。这三个元素,可以构成Logo的基础形态。”
他开始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
第一稿,山形太硬,像商标。
第二稿,水流太柔,缺乏力量。
第三稿,云纹太繁,不够简洁。
画了十几稿,周墨停下笔,看向林逸:“林总,品牌对你来说,是什么?”
林逸想了想:“是承诺。承诺这片山是真的,这泉水是真的,这里的人是真的。承诺买我们产品的人,得到的是最真实的好东西。”
周墨眼睛一亮。
他重新拿起笔,这次画得很慢。
先画一道山峦的剪影——不是具体的某座山,是所有山的意象。线条简洁,但有起伏,有力量。
在山峦中间,画一道流线——不是具体的水流,是水从高处落下的动势。线条流畅,但有劲道,有生命。
最后,在山峦上方,用极简的几笔勾勒出云的形态——不是具体的云朵,是云气氤氲的感觉。
三笔成型。
“你们看。”周墨把速写本转向众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仅仅是一个图形。那是一幅微缩的山水,一种意境,一种态度。
“这个好。”老杨忍不住出声,“有中国画的留白,有现代设计的简洁,还有……魂。”
“魂?”小陈问。
“对,魂。”老杨指着图形,“你看,山是稳的,水是活的,云是轻的。稳而不死,活而不乱,轻而不浮。这就是云雾山的气质,也是这个品牌该有的气质。”
周墨笑了:“杨导懂行。”
他看向林逸:“林总,你觉得呢?”
林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在上面加一个字。”
“什么字?”
“真。”
周墨想了想,在图形下方,用极细的线条写下一个小小的“真”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感觉,有点稚拙,但很真诚。
“云雾灵泉,真。”苏婉清轻声念出来。
“对。”林逸点头,“真山,真水,真品,真心。”
图形定了。
接下来是字体。
周墨团队准备了五套方案——有端庄的宋体,有秀气的楷体,有现代的等线体。
但林逸都不满意。
“太规矩了。”他说,“咱们的山,咱们的水,都不规矩。”
周墨想了想:“那就用手写体。我认识一个书法家,专写山林题材,我请他来写。”
“好。”
然后是色彩。
会议室里摆满了色卡。绿色系就有几十种——墨绿、青绿、翠绿、豆绿、橄榄绿。
苏婉清一张张对比,最后选了三张。
一张是山峦的灰绿色,沉稳。
一张是泉水的青蓝色,清透。
一张是云雾的月白色,轻盈。
“主色就用这三个。”她说,“其他时候,尽量用黑白灰。让产品本身说话。”
“包装呢?”李薇薇问,“咱们现在用的是普通纸盒,太廉价了。”
周墨早有准备,拿出几个样品。
一个是用竹纤维压制的礼盒,触感温润,可降解。
一个是用再生纸浆做的提篮,质朴自然。
一个是用山里的藤条手工编织的食盒,每个都有细微的不同。
“材质要天然,工艺要手工,形式要简洁。”周墨说,“包装不是主角,是衬托。打开包装,看见产品的那一刻,才是高潮。”
“成本呢?”林逸问得很实际。
“比普通包装贵三到五倍。”周墨说,“但值得。你的产品卖的是溢价,包装必须配得上这个溢价。”
林逸算了算账,点头:“做。”
讨论持续到傍晚。
当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时,一套完整的品牌视觉系统已经初具雏形——Logo、字体、色彩、包装、乃至员工制服的设计方向。
“周老师,费用……”苏婉清有些不好意思。
“费用按友情价。”周墨笑了,“婉清,你这个项目,我愿意做。不是为钱,是为这个理念——设计回归自然,品牌传递真实。这在我们行业里,太少了。”
他收起速写本:“给我两周时间,出完整方案。”
“好。”
送走周墨团队,会议室里只剩下自己人。
老杨的摄像机一直开着,记录下了整个下午的讨论。
“林总,”老杨说,“我今天拍的东西,比预想的丰富得多。从灾后重建到品牌设计,从泥土到美学,这就是一部完整的创业纪录片。”
“杨导觉得能播吗?”李薇薇问。
“能,而且会火。”老杨很肯定,“现在观众看腻了精英创业、资本游戏,你们这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故事,太稀缺了。”
他看了眼时间:“今天素材够了,我们明天再来,拍些日常工作的画面。”
“好,辛苦杨导。”
送走电视台的人,天已经黑了。
但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
林逸、苏婉清、李薇薇、刘晓雨,还有视频连线的王铁柱,都在。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逸问。
“像做梦。”刘晓雨说,“几个月前,咱们还在为桃子卖不出价发愁,现在……现在居然在讨论品牌美学。”
“是啊。”李薇薇靠在椅子上,“周墨老师那个工作室,平时接的都是百万级的大单。今天居然为了咱们这点小项目,亲自跑一趟。”
“因为咱们的东西好。”苏婉清轻声说,“好到让人愿意相信,愿意投入。”
王铁柱在屏幕里咧嘴笑:“林哥,等我出院,咱们的包装盒上,是不是也得印上咱们护村队的徽章?”
“印。”林逸笑,“必须印。”
气氛轻松下来。
但林逸知道,轻松只是暂时的。
品牌设计有了方向,但落地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更重要的是,需要防着暗处的冷箭。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山庄。
灯光点点,像散落的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林总,品牌设计得很漂亮。但漂亮的东西,往往脆弱。小心点。”
没有署名。
但林逸知道是谁。
他删掉信息,关上手机。
窗外,夜色浓重。
但山庄的灯,一盏盏亮着,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