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妹?”
朱棣当场一震,眼睛都睁大了几分:“宫禁森严,她如何会在场?”
林川解释道:“臣也不知公主为何会在那里,只是太祖皇帝驾崩次日,百官入宫哭临,臣心中悲痛,独自坐在断虹桥上,彼时汝阳公主派来宫女偷偷将一张纸条塞给了臣。”
朱棣眉头一皱:“纸条上写了什么?”
“只四个字,乱臣贼子!”
林川继续说道:“臣由此猜测,汝阳公主当日定然也在西宫,暗中目睹了吴言信、黄子澄等人矫诏、谋害太祖的全过程,只是她身份特殊,不敢声张,只能暗中给臣传递消息,暗示太祖皇帝的死,并非意外。”
朱棣闻言,心中顿时宽心不少,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好!好!皇妹乃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她的证词,比任何人都可信!只要找到皇妹,让她出面作证,朱允炆矫诏登基、谋害父皇之事,便会真相大白,天下人都会站在孤这边!”
姚广孝此时也转头看向林川,双手合十:“林大人,老衲原以为,你知燕王府内情,已是惊人。”
“没想到林大人在京师之时,就暗中做了如此多的谋划,搜集证据,隐忍负重,今日将此事告知殿下,实乃天下大幸,大明大幸啊!”
林川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太祖皇帝对臣恩重如山,知遇之恩,没齿难忘,他被乱臣贼子谋害,臣痛心万分,唯有忍辱负重,暗中搜集证据,只求有一日,能为太祖皇帝报仇!”
姚广孝连连点头,对林川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这世上,聪明人多,胆子大的人也不少。
可又聪明,又敢做事,还能把“恩义”二字真记在心里的,着实不多。
朱棣此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供罪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喃喃自语:
“难怪……难怪父皇当年连下两道敕令,让孤节制北方所有军队,又急召孤入京,原来,他是准备传位给孤啊……是孤,是孤来晚了,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没能阻止那些乱臣贼子!”
想到这里,朱棣再度落泪,压抑的哭声再度响起,既有悲痛,有遗憾,更有愤怒。
林川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合适。
此时朱棣这眼泪里,恐怕不止有悲痛,也不止有遗憾,里面多半还掺着激动,掺着一种“原来我本该如此”的强烈认定。
以前他要起兵,靠的是不甘,是求生,是对削藩的反击。
而现在,他手里多了大义,原本他内心的野心,算是彻底被点燃了。
片刻后,朱棣抹了一把脸,擦干眼泪,对着姚广孝厉声说道:“老和尚!传令下去,让张玉、朱能、丘福诸将即刻入王府,孤有大事商议!”
他看向南方京师的方向,狠狠道:“孤要打到京师,杀了朱允炆,杀了吴言信、黄子澄那些乱臣贼子,为父皇报仇,夺回属于孤的皇位!”
姚广孝双手合十,躬身应道:“殿下英明!如今有林大人相助,殿下手握大义,又握雄兵,上有天命,下有人心,此局已然成了一半。”
“待兵起之后,殿下必能摧破京师,扫清奸佞,重整朝纲,执掌大明江山。”
猪圈密议,至此算是定下来了。
朱棣不再耽搁,先命人将林川安置去偏院歇息,自己则急匆匆回房洗澡。
毕竟人可以在猪圈里谈江山。
但总不能披着一身猪粪去见张玉、朱能那些心腹将领,那画面太过硬核,连朱棣都不太想细想。
没过多久,朱棣便洗去了身上的污秽,换了身干净常服。
再出来时,整个人已恢复成了平日那副燕王模样。
衣袍整洁,神色沉稳,和不久前蹲在猪圈里和肥猪抢饭吃的疯汉判若两人。
刚收拾妥当,马和便快步进来,躬身禀道:“殿下,张玉、丘福、朱能几位将军,已然入府,正在后苑重屋候命。”
朱棣点了点头:“知道了,去请方伯,孤带他一并去议事。”
马和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林川便到了。
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往后苑去。
一路行去,穿过花木扶疏的园子,绕过假山池石,又经过那处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底下藏着兵工厂的鹅棚。
林川一路看着,心里也是有些感慨。
这燕王府,看着是王府,实则从前到后都是机关。
表面是亭台楼阁、花木园林,底下却都是秘密。
燕王这人,果然不是那种只会坐着等削藩刀落到脖子上的主。
这后手,留得够深。
两人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假山旁。
若不细看,谁也不会想到,这里会有什么门道。
朱棣走上前去,伸手一按,旁边护卫立刻上来协助,几人合力掀开一块厚重石板。
石板底下,竟露出一条黑漆漆的地道来。
一股湿冷的土腥气,立刻扑面而来,和外头的暑气一撞,竟让人觉得有些发闷。
朱棣回头看了林川一眼:“跟孤来。”
说罢,他率先迈步下去。
林川紧随其后。
地道不算宽,只够两人并行,脚下是夯实过的土路,墙壁偶有木架加固,弯弯曲曲,一路往里延伸,少说也有上百米。
每隔几步,便有护卫值守,个个神色警惕,腰佩刀兵。
见到朱棣,皆低头行礼,一言不发。
朱棣一边走,一边介绍道:“前面便是燕王府的核心密室,人员管得极严,除了道衍大师、世子高炽,还有张玉他们几个核心武官,其余人一概不得入内。”
“便是王府中那些得用的亲信,也只能在外头待命,连靠近地道口都不成。”
林川暗自点头,燕王倒是谨慎,这密室藏得比后世的防空洞还隐蔽,看来为了起兵,早早就留了后手,果然是老谋深算。
又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宽敞的地下重屋出现在眼前。
重屋四壁用青石砌成,点燃着数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铁器和硝烟的味道。
屋内已有七人,姚广孝身着僧袍,端坐在一侧,身旁站着五名武官,个个身材魁梧,腰佩长刀,神色刚毅。
其中两人年约五十有余,鬓角染霜,气度沉稳;
另外三人三十多岁,眼神锐利,英气逼人。
林川扫了一眼,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之前被他抓过、险些剥皮的刘荣(刘江)。
好家伙。
世界真小。
这人果然也在燕王府核心圈子里。
几人原本见朱棣入内,立刻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殿下!”
声音洪亮,震得屋内回声作响。
可等他们抬眼,看到朱棣身后还跟着个陌生文官时,除了姚广孝神色不变,其余几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诧异。
这是谁?
这陌生文官是谁?看衣着气度,品级定然不低,殿下为何会带一个外人进入这核心密室?
唯有刘荣,嘴角猛地一抽,差点没绷住,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怎么又是林川?!
为何到哪都能遇到这尊煞神?
连燕王府最核心的密议,他都能掺和进来?
我们是命里有锁,注定要绑在一起,甩都甩不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