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靖宇笑着迎上去说,“周管家不必多礼,你们老爷这么早就派你过来了?”
“回大人,我家老爷听闻大人昨日到任,甚是欣喜。本想亲自来拜会,又恐唐突。”
周福直起身,依旧是笑容满面,“今日恰逢府上设宴,邀请了县里诸位乡绅,特命老朽前来,请大人今晚过府一叙,共饮几杯,也算是接风洗尘了。”
谢靖宇挑了挑眉,“哦,周老爷可真是客气啊。”
周福笑道,“大人初来乍到,我县父老理当尽地主之谊。”
顺便又补充了一句,表示今晚的宴席,县里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都会到场,都想一睹新任知县老爷的风采。
你就说这欢迎仪式隆不隆重吧?
给了你脸,接不接?
“周老爷如此抬爱,倒让本官有些过意不去了。”谢靖宇嘴上客客气气,心里却在冷笑。
乡绅聚会。
这是要摆谱,还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周老爷盛情,本官自当前往。不过……”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啃馒头的林栩,“本官有个朋友,初来乍到,也想见识见识本地风土人情。周老爷不介意本官带他一起去吧?”
周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栩,目光在那身半旧的衣服上扫了一圈,依旧维持着体面的笑容,
“大人的朋友,自然也是周府的贵客。”
说完,他再次躬身,退了出去。
等周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栩才凑过来,“靖宇,你带我干嘛?我又不是当官的,去那种地方多尴尬?”
谢靖宇瞥他一眼,“你不是要跟我有福同享吗?今晚带你去吃大户。”
“吃大户?那敢情好!”
林珝眼前一亮,随即又狐疑地看着谢靖宇,“不过你带我去,肯定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谢靖宇笑了笑,“你猜。”
林栩一翻白眼,“猜你个大头鬼,我知道了,你是怕那周文才在酒里下毒,让我给你试菜对不对?”
谢靖宇:“……”
这货的脑回路,真是绝了。
“行了别瞎想,总之今晚你跟着我,一定有好戏看。”
谢靖宇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去换身干净衣裳,你帮我给胡县丞递个话,问他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弄好了没有?”
“得嘞,你现在是越来越有官架子了。”林栩答应了一声,随后便乐颠颠地跑了。
酉时,太阳西斜。
谢靖宇和林栩出了县衙,顺着那条破破烂烂的主街往东走。
周府就在县城东边,几乎占了小半条街。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还没进入周府,就先看见了一堵气派的高墙。
青砖到顶,墙头覆着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墙内隐隐露出几重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他们沿着高墙走了十几分钟,才看到大门。
朱漆舍得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周府”两个大字。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足有一人高,张牙舞爪,威风凛凛,比县衙那对还要气派。
林栩看得眼睛都直了,“我滴个乖乖……这特么哪是富商的家啊,简直赶得上王府了!”
谢靖宇没说话,目光在那些奢华的装饰上扫过,心里暗暗冷笑。
这建筑规格早就逾越了,一个小小的商人,居然把门头修得比县衙还高。
换做是在帝京,就算不杀头,那也是流放的罪名。
不过这平遥县山高皇帝远,看来这位周老爷是有所依仗,根本不怕被人告发啊。
门口早有人在等,依旧是下午那位周管家。
在看见谢靖宇后,周管家立刻快步迎上前,满脸堆笑道,“县尊大人来了?快请快请,小的早已久候……话说,大人为何不坐马车?”
这话看似关心,却多少有点讥讽的味道。
堂堂的七品县令,居然穷到要走路赴宴,还真是独一份。
谢靖宇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呵呵一笑说,“公事繁杂,本官坐倦了,出来走走也好,权当是散心了。”
林珝补充了一嘴,“就是,成天做轿子太腻,还是走路自在。”
在周管家带领下,他们穿过仪门,走进了一个宽敞的院子。
周府内堂果然够气派,青砖铺地,两侧是抄手游廊,廊柱上雕着精美的花纹。院子正中摆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鼎,鼎里插着几根粗大的香,青烟袅袅。
不知道还以为是进了哪个宫殿。
谢靖宇默默记着路,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心里却闪过那些灾民流离失所的景象。
走了好一会儿,周福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厅前停下,转身道,
“大人请,我家老爷和诸位乡绅,都在里面恭候。”
谢靖宇点点头,抬脚跨进门槛。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约莫十几位,个个衣着光鲜,大腹便便,一看就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见谢靖宇进来,所有人纷纷起身,拱手行礼。
“是县尊大人到了!”
“久仰久仰!”
“快请上座……”
谢靖宇面带微笑,一一点头回应,目光却在这些人脸上扫过,像在看一群待宰的肥羊。
坐在主位的周文才是个六十来岁、蓄着山羊胡的老头,一身黑色绸缎,架子倒是做的很足。
等到这些富商和谢靖宇拱手行完礼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拱手道,
“哎呀呀,县尊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他把谢靖宇引到主位,自己在下首相陪。
林栩则被安排在谢靖宇旁边。
落座之后,谢靖宇目光扫过一圈,假装客套地拱了拱手,
“本官初来乍到,本应先去拜访各位父老,倒让诸位破费了,实在过意不去。”
周文才连忙笑着应承,“大人说哪里话,大人能来,那是给咱们平遥县面子!来来来,我给大人介绍一下在座的诸位。”
他指着左手边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这位是王员外,咱们县最大的粮商。”
右手边是个瘦削精明的中年人,姓李,经营着城里最大的绸缎庄。
接着是一个面皮很白,好像几年没晒过太阳的老头,“这位是赵老爷,家里良田千顷,是咱们县数得着的大地主。”
还有开当铺的孙掌柜,开药铺的钱掌柜,开酒楼的吴掌柜……
这些人看似赔笑,然而当说起自己的产业和身份时,却个个面露倨傲。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本地乡绅的实力。
只要我们联合起来,拿捏你一个小小知县,绝逼是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