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久到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遥远的车鸣,又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方证一直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那张写满数字的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苏陌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一个人沉默太久,沉默本身就不再是力量,而是狼狈。
苏陌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这场闹剧的休止符。
他把那张纸往方证面前又推了推,纸角压住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这顿饭我吃得挺不高兴的。”
苏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那盘水煮鱼的油已经凝了一层,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遗憾,“菜还行,但我想不通他凭啥敢一瓶可乐卖42块,明明和外面是一样。”
“不过你真的是个垃圾。”
苏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出钱买你妻女,你居然不能立刻说不。”
方证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陌已经懒得看他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按理来说,你这个级别的董事,我不需要给你面子。”
方证的眉头跳了跳。
“但好在事谈完了。”
苏陌继续说,语气依然懒洋洋的:“纸上有我律师和理财顾问的电话,想好了随时让她通知我,谈股份转让的事。”
说完,他拉起方观雪的手,转身往外走。
方观雪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方证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方证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绪,她就收回目光,跟着苏陌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黄元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两个人从包房里走出来,他的目光落在苏陌身上,那张脸上写满了复杂。
半小时前,他还觉得这是个只会坑他二百块钱的黄毛小子。
他当时还在心里骂,狗东西,花我的钱装你的逼。
可现在这个小子,掏出一百亿比他掏那二百块还干脆。
黄元感觉自己的价值观,在这一顿饭的时间里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看着苏陌走近,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苏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黄元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然后他看到苏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叔,你那二百块回头我让律师一起结给你。”
他说完,拉着方观雪走了。
黄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递出去那二百块的手。
…让律师结二百块,这他妈是什么规格的待遇?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又关上,这次没有人敢拦住他们。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方观雪站在苏陌旁边,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影。
她忽然想起那个黄昏,她在幼儿园旧址外面被其他黄毛拦住,一个自称帝皇侠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电梯停了,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苏陌拉着她,穿过大堂,走出旋转门。
阳光铺满了门前的台阶,暖洋洋的,和包房里的压抑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陌松开她的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种饭局果然是吃不饱的啊。”
他扭了扭脖子,看向方观雪,那根呆毛在阳光下翘得老高:“要不要一起去麦当当整点薯条?”
方观雪看着他。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刚才掏出一百亿现在又在想着薯条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包房前他说的那句话:“我依旧可以让你成为所有奢侈品店的VIP。”
一百亿。
他花了一百亿。
方观雪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值吗?”
苏陌看着她。
方观雪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一百个亿…你可以享受全世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可以…”
她还没说完,苏陌先笑了。
他转过身,看向天边。那边有几朵云在慢慢飘,阳光把云的边缘镀成金色。
“我不在乎。”
他说,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方观雪愣了一下。
苏陌收回目光,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你愿意把外公留给你的劳斯莱斯送给我,那时候也没想过值不值吧?”
方观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她开始掉眼泪,一滴一滴的。
方观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明明不是爱哭的人。
十年被关在家里,她没有哭过。父亲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她,她没有哭过。刚才包房里,父亲为了钱犹豫的那几秒,她也没有哭。
但现在,她哭了。
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她想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像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那样,毫无保留地,把那些憋了十年的东西全都哭出来。
苏陌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清冷疏离、永远从容淡定的方观雪,此刻站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苏陌轻轻伸出手,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方观雪哭得更凶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苏陌双手捧起她的脸,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沾满了泪水,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我见犹怜。
他用指尖轻轻刮去她眼角的泪,笑容在阳光里格外明亮。
“你看啊,”苏陌说,语气像是在讲一个童话故事,“王子打败了恶龙,拯救了困在高塔上的公主。”
方观雪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那根呆毛在头顶晃了晃,像是也在看着她。
苏陌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此刻只有她。
“雪雪。”
方观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自由了。”
四个字。
很轻。
很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方观雪的眼泪,在这一瞬间,流得更凶了。
从六岁开始,她就被关在那座华丽的笼子里,她学所有该学的东西,做所有该做的事,活成所有该活成的样子。
但没有自由。
方观雪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了,她以为只能争取那“三年”,然后在时间到了之后再乖乖回到笼子里。
可现在王子用一百亿换来困于高塔十年的公主的自由,然后问她要不要去麦当当整点薯条。
方观雪忽然想起沐卿风那天在海棠林里说的话,“你没有经历过那些黑暗的时刻,你不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当时不懂,觉得沐卿风是懦弱的,是卑微的,是不敢争取的。
但现在方观雪懂了。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沐卿风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苏陌,为什么她会说“我能跟在后面就够了”。
这个男生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魔力,会让身边的人不自觉地喜欢他。
他不说大道理,不搞什么深情告白,只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做你需要的事。
然后你就会发现,那些压在心上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就轻了一点。
轻一点,再轻一点,直到你能喘过气来,直到生活在黑暗里的人能看见阳光,然后她就会发现自己开始渴求那些光。
方观雪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但这是她十年来最轻松的一刻。
苏陌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哭。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边有行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两眼,然后快步走开。
远处传来麦当劳的广告声,隐约能听见“第二份麦旋风半价”。
苏陌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去麦当当,我还有券呢,麦辣鸡腿堡买一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