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阳光很好,是那种秋天特有的、带着点凉意的晴。
天空蓝得有些过分,几缕云丝挂在教学楼顶,像是谁随手扯散的棉花糖。
清山学院门口,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黑色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车旁还站着一个黑衣人,打着白手套,站姿笔挺,面无表情。
这人仗车势的一幕已经吸引了不少视线,清山学院里不少学生家里确实有实力,但能开得起劳的家庭,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眼尖的已经认出那是京城牌照,语气里带着点“卧槽这是谁家”的惊讶。
“卧槽,劳儿?”
“byd这得贪多少…”
“建议严查,这排面不对劲。”
苏陌兜里揣着两张假条,晃晃悠悠走出校门。
他看了看那辆劳斯莱斯,又看了看站在车旁的黄元,然后对着身后的方观雪笑了一下:“你爹可以啊,人还没来,先给我整个下马威。”
方观雪眉头微微蹙起,正要说什么——
但苏陌已经越过黄元,径直走到车旁,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了后座,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在叫网约车。
黄元的眼皮跳了跳。
方观雪唇角微微弯起,她看到苏陌坐在车里,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笑得一脸坦然:“愣着干嘛?劳斯莱斯哎,我第一次坐,快上来!”
方观雪没说话,走过去,弯腰钻进车里,在他旁边坐下。
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的暖意。
黄元看了一眼,面色不善。
byd这个黄毛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啊。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上了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车内很安静,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气息,内饰精致得像艺术品,头顶是星光顶,细碎的光点在深色的顶棚上闪烁,像是把一小片夜空搬进了车里。
方观雪侧过头,看着苏陌。
苏陌正在左看看右摸摸,摸摸门把手上的木纹,按按座椅的加热按钮,仰着头看那片星空顶,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真挚得像第一次进城的土狗。
“喜欢吗?”她问。
苏陌的目光从星空顶上收回来,很诚实地点头:“喜欢。”
这是实话,虽然他账户里现在有大把的钱,但一直没买车,一来用不上,二来嫌麻烦。
他的计划是等考上大学,到时候直接一步到位,车房配齐,省得折腾还能顺带装逼。
但现在坐在这辆劳斯莱斯里,苏陌还是得承认这玩意儿确实香,byd好东西果然是除了贵没有缺点。
不,贵还不是劳的缺点,是他的。
上辈子送外卖的时候,倒是经常从这种车旁边骑过去,隔着车窗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那时候他想的只是“别挡道,超时扣钱”。
方观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温柔。
“喜欢的话,”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送给你。”
黄元正在开车,听到这话突然呛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苏陌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千年男狐狸精。
他从小看着方观雪长大,知道这位小姐是什么心性——自幼接受精英教育,琴棋书画、礼仪谈吐、金融管理,样样顶尖。
她对人永远礼貌,但也永远疏离,从不轻易表露情绪,更不可能轻易送出什么东西。
可现在,她对着这个黄毛小子说“送给你”。
送,劳,斯,莱,斯。
byd你命怎么能这么好?
苏陌看了方观雪一眼,笑了。
“真的假的啊,”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这可是劳哎,被你说得跟大白菜似的。”
方观雪的目光扫过车内的配饰,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怀念。
“这车是外公送给我的六岁生日礼物,”她说,声音轻轻的,“我自然有处置权。”
她没说这也是外公送给她的嫁妆,让她坐着这辆车去找值得托付的人,外公已经走了七年了,这辆车是她为数不多还留着的外公的东西。
方观雪只是说:“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
然后她看向苏陌,那双平时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满是认真。
没有试探,没有调侃,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说实话,听到这话苏陌心里没有波澜是假的。
方观雪到现在,对他财务状况的印象应该还停留在“家里刚缓过来”的阶段。
她不知道他账户里的数字,不知道他的那些投资,不知道他其实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穷小子。
可她就是愿意,愿意把外公送的六岁生日礼物,一辆劳斯莱斯,就这么送给他。
不是那种“以后有机会送你”的画饼,是现在就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给”。
这份心意太重了,重到让苏陌这个没啥道德的人心里都有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苏陌笑了笑,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轻轻搭在方观雪的手背上。
方观雪的手有些凉,那一点凉意泄露了她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这么淡定。
大概是紧张吧。
虽然她表现得很淡定,但指尖的温度骗不了人,去见那个“生物爹”,她怎么可能真的淡定?
关于这辆车的归属权,苏陌没有开口接受,也没有开口拒绝,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All iS Well.”
黄元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看向窗外,强迫自己专注于路况,他可是专业的,他什么也没看见。
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
车厢里,安静得刚刚好。
不多时,车停在江城最好的饭店门口。
这栋建筑在江城本地人嘴里有个外号,叫“江城钓鱼台”——不是有钱就能进的。据说这里的一顿饭能顶普通人家半年的收入,就这样还得提前一个月预约。
黄元下车,把车钥匙递给前来泊车的侍者。
侍者接过钥匙,正要上车去停,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且慢。”
苏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苏陌站在车旁,一手插兜,一手抬起来,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他看着那个侍者,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
“我在电视剧上看过,”他说,“这种给车停车的,都要给小费。”
苏陌低头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完了发现兜比脸还干净。
方观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捂嘴轻笑,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黄元很想说“很久没看到小姐笑得这么开心了。”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小包,刚要掏钱,却被苏陌抬手制止了。
“不行,”苏陌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捍卫什么原则,“花女生的钱,会让我良心受到谴责。”
黄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已经无语到不想说话了,他不知道苏陌折腾这一出到底是想干嘛?
然后他看到苏陌的目光,缓缓地,慢慢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黄元抬起头,对上苏陌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苏陌看着他,笑容真诚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叔,借我二百呗。”
黄元额角青筋跳了跳,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臭小子就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那天的事。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方证还在楼上等着。
黄元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我是专业的,我不跟小孩子计较。
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色的票子,没好气地递给苏陌:“给、你。”
苏陌接过来,转手就递给侍者,笑容灿烂:“辛苦了,小意思。”
侍者接过钱,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谢谢先生!”
苏陌摆摆手,语气大方得像是自己掏的钱:“小意思。”
黄元在一旁看着,牙都快咬碎了。
你在对谁道谢啊?!这钱明明是我的!!
好小子,花我的钱,以他的名义装逼?!
黄元又深吸了几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才勉强把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板着脸,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黄...苏先生,方总已经在楼上等了。”
苏陌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偏过头,小声跟方观雪咬耳朵:“雪啊,你说在这地方,急头白脸吃一顿得花多少钱?”
方观雪侧过脸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她一点也不介意苏陌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恰恰相反,看到他这样没心没肺地想东想西,她反而心里放松了很多。
从接到方证电话那天起,她最怕的就是苏陌会因为这场饭局而有压力。
她知道方证是什么人,也知道这场对话会是什么氛围,她怕苏陌会紧张,会因此不安。
但苏陌没有,他还是在说那些有的没的,还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
他能这样,就很好。
“这家我也是第一次来,”方观雪认真回答,“不然…下次可以叫上刘杰他们一起来试试?”
苏陌想了想,摇头:“算了,阿杰要是知道这家一瓶可乐都要四十二块,他一定拉着我吊死在这饭店门口。”
方观雪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漾开一点难得的暖意。
电梯上行吗,数字一层层跳动,打开后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墙上挂着看不懂但肯定很贵的画,头顶的灯暖黄而柔和,照得整个空间像个与世隔绝的空中楼阁。
黄元带着他们走到唯一的包房门口停下,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三个字:凌霄阁。
黄元退到一旁,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陌看着那块木牌,忽然偏过头,看向方观雪。
“雪雪。”
“嗯?”
“需要给你爸留面子吗?”
方观雪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
她摇了摇头。
“不用。”
苏陌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嚣张。
“那我可要火力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