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市中心的顶层公寓。
距离里昂把半死不活的阿瑟从那个破败的圣朱迪教堂带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天多的时间。
前天傍晚,里昂扛着不省人事的阿瑟推开公寓大门时,老比尔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原本以为里昂只是去碰碰运气,毕竟西雅图这麽大,找一个随时可能倒毙在街头的流浪汉无异於大海捞针。
接着,当他看到那位曾经体面的邻居,如今瘦的脱相、浑身散发着恶臭和死气的惨状後,老比尔眼眶通红,在一旁连连叹气,甚至都不忍心多看。
好在,阿瑟这把老骨头比他们想像的还要结实。
在亚历克斯留下的那些强效抗生素和退烧药的帮助下,加上里昂和老比尔这一天多来的连轴照料和物理降温,这老头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现在,阿瑟虽然还在发低烧,但体温已经明显下降了,原本烧的如同死灰一般的脸色,也终於恢复了几分属於活人的血色。
宽敞的客卧里,窗帘拉开了一半。
老比尔刚刚在隔壁房间睡醒没多久,他端着一杯热咖啡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坐在另一边、熬了整整一个通宵盯着阿瑟的里昂。
老比尔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过意不去。
「万斯先生,您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盯着就行了。您已经一晚上没合眼了。」老比尔压低声音劝道。
里昂靠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刷着新闻,闻言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
「不用管我,我不困。」
里昂这倒不是在硬撑,他是真没什麽压力。
高达15点的体质属性早就改变了他的身体机能。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每天只需要睡四五个小时,就能保证全天候的精神抖擞。
区区熬个通宵,连黑眼圈都熬不出来,顶多就是打个哈欠的事。
不过看着老比尔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里昂也懒的去跟他科普自己的变态体质。
他反倒觉得,老比尔这种上了年纪的人能一觉睡到大天亮是件好事。
在美国的街头,多的是因为长期神经紧绷和流浪而患上严重失眠和神经衰弱的人,那种人稍微受点刺激就容易精神崩溃,那才是真的麻烦。
就在两人正安静的守着的时候。
「咳……咳咳……」
躺在床上的阿瑟突然发出了一阵微弱的乾咳声。
他的眉头痛苦的拧在一起,乾瘪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皮剧烈的挣紮了几下後,终於缓缓的睁开了。
「阿瑟?阿瑟你醒了?」老比尔赶紧放下咖啡杯,凑了过去。
但阿瑟的眼神并没有焦距。
他的瞳孔有些涣散,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显然大脑还处於高烧带来的混沌和谵妄状态中。
「不……不能拿走……」
阿瑟乾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呓语,声音沙哑:
「那些数据……不完善……会有隐患的……」
「冷……好冷……杰米,别去借那个钱……别去……」
他在床上不安的扭动了一下,双手无意识的在半空中抓挠着,似乎想要抓住什麽,又像是在推开什麽可怕的东西。
「阿瑟,没事了,你安全了。」
老比尔赶紧伸出手,按住了阿瑟在空中乱抓的胳膊。
里昂也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这个陷入混乱的老人。
两人的靠近和老比尔手上的触感,似乎给了阿瑟某种潜意识里的安抚。
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在里昂和老比尔模糊的轮廓上停留了几秒钟,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
随後,他似乎耗尽了刚刚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体力,整个人重新软绵绵的躺回了柔软的枕头里。
几分钟後。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瑟眼底的涣散慢慢褪去,意识开始逐渐回笼。
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乾燥温暖的被子。
鼻腔里吸入的空气是温热的,没有混合着发霉防雨布和流浪汉体味的酸臭。
自己在哪?
这是什麽情况?
难道没撑过去,已经死了?
种种疑问在阿瑟依然有些迟钝的大脑里接连冒了出来。他努力转动眼球,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
里昂站在床边,看着阿瑟的眼神重新聚焦,知道这老头算是真正还魂了。
「先别急着动。」
里昂伸手从床头柜上端起一杯温水,递到了阿瑟的嘴边:「你烧刚退,身体缺水,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阿瑟就着杯子边缘,贪婪的咽下了几口温水。温润的液体顺着乾涩的喉咙流进胃里,终於让他找回了一丝活人的感觉。
喝完水,里昂直起身,
往旁边退了半步,冲着老比尔偏了偏头。
这种时候,让熟人去沟通显然比他这个陌生人开口效果更好。
老比尔心领神会,赶紧拉着椅子凑近了一些。
「阿瑟,能认出我吗?我是老比尔,威廉·麦金泰尔,咱们以前是同一个社区的邻居。」
阿瑟微微转过头,看着老比尔那张已经收拾乾净的脸,迟疑了几秒钟,终於认了出来:「比尔……你怎麽……」
「说来话长。」
老比尔没有废话,直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
「前两天我和万斯先生……也就是救了你的这位先生,提起了你的情况。万斯先生听完之後,立刻出去找了你整整一天。」
「他去了那个废弃码头的房车营地,没找到人,最後才在圣朱迪教堂里把你捞了回来。」
「万斯先生还弄来了一批很难搞到的特效药,硬是把你这条命给保住了。」
听到这番话,阿瑟原本虚弱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激动的想要用手撑着床板坐起来,但肌肉根本使不上力气。
「别激动。」
里昂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稳稳的把他压回了枕头上:「你的身体还很虚弱,现在不适合乱动。」
他看着阿瑟这副样子,心里稍微盘算了一下。
原本里昂还想着,去东方这种跨越半个地球的大事,等这老头烧退乾净了、脑子彻底清醒了之後再跟他慢慢说。
然而,就在里昂准备开口让他继续休息的时候。
「为什麽?」
阿瑟躺在枕头上,仰起头看着里昂。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里一股深深的失落和死寂:
「为什麽要费这麽大功夫帮我?」
「我的房子没了,工作没了,儿子也死了……我已经什麽都没有了。」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在那场冰雨里,我以为我终於可以去见上帝,结束这一切了。你救我这样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废人,图什麽?」
看着阿瑟主动问起,里昂决定直接摊牌。
这种时候,如果说什麽「因为我心善」或者「出於人道主义」,不仅显的虚伪,而且对这种经历了美利坚毒打的老头来说,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
「你不是没有价值的废人,阿瑟。」
里昂拉过一把椅子重新坐下,目光直视着床上的老人:
「如果让你这样一个掌握着顶尖航空材料技术的人才,就这麽因为一场普通的肺炎,死在一个漏水的破教堂里。那才叫真的可惜。」
「所以,我听比尔说了你的情况後,就去把你找了回来,用药治好了你。」
里昂没有拐弯抹角,语气十分坦然:
「我希望你能和比尔一起,去东方工作。」
「去那边,我保证你不需要再当流浪汉。吃饱穿暖是最基本的,还会有一个能让你继续发挥你脑子里那些知识的地方。就这麽简单。」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阿瑟现在脑子本来就转的慢,此刻更是彻底卡壳了。
他愣愣的看着里昂,嘴巴微微张开,足足过了十几秒,才艰难的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老比尔。
「比尔……」
阿瑟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决定去东方了?」
老比尔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是的,阿瑟,我决定了。」
「只要东方愿意给我一个发挥自己能力的平台,让我能继续我的研究,不让我为了最基础的吃穿犯愁,不用再去翻垃圾桶当流浪汉……」
「我就能接受。我已经没什麽可留恋的了。」
阿瑟听着老邻居笃定的话语,整个人显的更加混乱了。
去东方?
换个国家生活?重新开始?
「等……等一下……」
阿瑟擡起一只手,用力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明显的局促和慌乱:
「这……这太快了。」
「让我理一理……我脑子现在有点乱。我需要点时间想一想……」
里昂看着他这副快要宕机的样子,理解的点了点头。
对於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老头来说,一醒来就被告知要弃暗投明前往大洋彼岸,这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不着急,你慢慢想。」
里昂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老比尔的肩膀。
「比尔,跟我出来,让他自己在这儿安静一会儿。」
老比尔会意的站起来,跟着里昂走出了客卧。
「咔哒。」
房门轻轻关上,把空间留给了还在努力理清思路的阿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