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随着木门被推开,教堂内部的景象展现在两人面前。
这里已经看不出半点教堂该有的神圣和肃穆。
空气虽然被面罩过滤了一遍,但依然能感觉到那种浑浊和湿热。
宽敞的祈祷大厅里,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长椅被推的乱七八糟。
每一张长椅上,都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裹着破烂衣物的人。
过道中间塞着几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带轮子的医用推车病床,上面同样躺着人。
至於那些没有抢到长椅和病床的流浪汉,就乾脆直接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或者是靠在墙角和柱子边缘。
几块廉价的半透明塑料布被人用绳子随意的拉在半空中,似乎是想做成简易的隔离帘,但对於这种密度的传染源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
「咳咳咳……」
「咳……呼哧……」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有的是乾咳,有的是带着浓重痰音的湿咳,还有人因为高烧而在昏睡中发出痛苦的呓语。
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这大厅里躺着的几十号人,全都是重病号。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穿着白色连体防护服的身影,正提着一个塑料水桶,艰难的在病床和地铺中穿梭。
听到开门声,那人擡起头。
看到站在门口的里昂和亚历克斯,那个身影明显愣了一下,随後立刻放下水桶,步履蹒跚的快步迎了上来。
「你们终於来了……」
还没等两人开口,那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就隔着口罩发出了沙哑且虚弱的声音。
他正是托马斯牧师。
他是一个老人,隔着防护服的透明面罩,能看到这是一张憔悴的脸。
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摇摇欲坠。
「药不够了……真的已经没有药了。」
「求求你们,再多批一点阿莫西林或者头孢吧,哪怕是那些还在走流程的试用药也行。」
「现在的剂量根本撑不住。如果不给药,他们很快就会死。要是他们都死了,你们要的数据,我也是做不完的。」
里昂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紧了。
卧槽?
什麽叫「你们要的数据做不完」?
这教堂难道是个拿流浪汉做人体实验的地下黑窝点?
但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老头,托马斯连站着都费劲,完全是一副心力交瘁快要崩溃的样子,怎麽看都不像是个搞疯狂实验的变态医生。
「停停停,托马斯牧师,你认错人了。」
亚历克斯赶紧伸手扶住老头:
「我不是那些医药公司实验室的医药代表。是我,亚历克斯。」
听到这个名字,托马斯牧师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让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亚历克斯?」
老头看清了护目镜後的那张东方面孔,脸上的希冀瞬间褪去,抓着亚历克斯胳膊的手无力的滑落了下去,声音变的有些茫然。
「是你啊……可是,我今天没给你们公司打电话。」
他有些迟钝的环顾了一下四周:
「今天这里暂时……还没有人蒙主召唤,我这里不需要……」
「我不是来收屍的。」
亚历克斯打断了他,直接切入正题:「我来找个人。一个白人老头,大概六十多岁,叫阿瑟·彭德尔顿,你这儿有这号人吗?」
「阿瑟……」
托马斯牧师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迟缓的点了点头:
「有。他在我这儿。」
老头转过身,「跟我来吧,当心脚下。」
他带着两人穿过满是病患的大厅,向着教堂讲台侧面,原本唱诗班的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张带轮子的医用推床,上面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白人老头。
他双眼紧闭,脸颊因为高烧泛红,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
正是老比尔描述的那个前波音工程师,阿瑟。
「前几天下那场冰雨的时候,他一路咳着找过来的。」
托马斯牧师站在床边,看着昏睡的阿瑟,声音无力:
「他来的时候就已经烧的很厉害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那个时候,我药柜里的最後一颗抗生素也已经发完了。那些医药公司承诺的第二期试验药迟迟没有送来。」
「我没有药了,没办法了,我什麽都做不了。」
老头垂下眼皮,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
「按照隔离规定,我不该收留他。可是……可是外面那麽冷,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所以我只能让他留下来,给他安排了一张床。」
托马斯指了指大厅里那些不住咳嗽的人群:
「在阿瑟之後,还有更多的人。」
「他们知道我这里偶尔会发点药,所以都过来了。那场冰雨太冷了,太多人得了肺炎、重感冒、发烧和各种感染。」
「可是我已经没有药了啊……」
说着说着,托马斯牧师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嚎啕大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任由那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落在防护服的面罩上。
「这里太偏僻了,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我如果把门关上,他们绝对没有力气再走回他们原本的桥洞或者帐篷了。」
「我只能允许他们也留在这儿。」
「哪怕这里现在到处都是细菌和病毒,空气都是有毒的,留在这里交叉感染会让情况越来越糟……但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老牧师佝偻着背,像是一下子又老了十岁:
「教堂的帐上也没有钱了。我把最後的一点积蓄全都拿去买了燕麦和热汤。」
「现在,只能让他们自己硬抗了。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上帝的旨意了。」
托马斯举起颤抖的右手,在胸前缓慢而郑重的画了一个十字。
天主教的教义中,疾病与苦难往往被视为原罪的代价,或是上帝降下的试炼。
而信徒的奉献和苦行,则是平息神罚、替世人赎罪的途径。
「神呐……」
托马斯的双腿微微弯曲,似乎快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的声音里也是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我已倾尽所有。作为一名医生,我已无药可医,作为您虔诚的仆人,我已奉献了最後的心血。」
「如果您觉得这些罪人已经受够了试炼,如果您还能怜悯我这卑微的仆人……」
「求您收回惩罚的手,放过他们吧。」
教堂里依然回荡着病人们的咳嗽声,托马斯牧师的祈祷显的那麽微不足道,但又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唉……」
亚历克斯站在一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仰起头,看着教堂的屋顶,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硬是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而里昂,静静的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陷入了沉默。
「行了,神父,你去忙你的吧。我来看看他。」
亚历克斯吸了吸鼻子,伸手拍了拍老牧师的後背。
托马斯猛地回过神来,似乎意识到自己在人前失态了。
他有些局促的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背在面罩外面蹭了蹭,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
「抱歉……我失态了。」
老头声音沙哑的道了个歉,随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阿瑟,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找他干什麽?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没法跟人沟通了。」
「他以前的一个老邻居惦记他,托我来看看人还在不在。」
亚历克斯随口编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托马斯点了点头。
他和亚历克斯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算是熟人,知道这个亚洲小胖子心眼不坏。
既然不是来找麻烦的,他也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去管闲事了。
「那你们看吧,我去给其他人喂点水。」
托马斯步履蹒跚的转过身,提着那个水桶,又一头紮进了那片满是咳嗽声的病铺中。
看着老头走远,亚历克斯转过身,走到阿瑟的推床边。
他伸出手,翻开阿瑟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隔着手套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和颈部淋巴结。
「还剩一口气,烧的有点厉害。」
亚历克斯一边检查着阿瑟微弱的脉搏,一边低声开了口。
「老头心善。」
「他以前当过外科医生,在医疗系统里有点人脉。後来他就借着这层关系,跟一些大医药公司的实验室搭上线了。」
亚历克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他拿教堂里收留的流浪汉,去给那些医药公司试药。测试那些还在临床阶段、有着未知副作用的实验性药物。」
「作为交换,医药公司会给他批一些用於辅助实验的常规消炎药、退烧药和抗生素。」
「听说他每次给药前,都会认认真真的拿着免责声明,去徵求这些流浪汉的同意。」
「唉……」
「可是同意不同意,有什麽区别呢?大家根本没的选。」
「流浪汉不接受试药,没有抗生素,就只能硬生生在街头病死、痛死。」
「托马斯如果不做这个中间人,不拿他们做实验,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他面前咽气。」
「托马斯如果不做这个中间人,不拿他们做实验,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他面前咽气。」
「唉……」
说着说着,亚历克斯的眼眶彻底红了。
眼泪终於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流进闷热的口罩里。
他擡起左手,托住了自己的额头,又开始叹气了。
「唉……」
「还有。」
「托马斯这边有流浪汉撑不住死了,他就会给我打电话,把屍体卖给我。」
「然後我拉走屍体,在公司的帐面上做点手脚,比如把屍体的价值稍微夸大点,给他多批一点信息费和捐献补助。」
「他拿到这笔钱,转头就去买燕麦、买热汤,或者托他以前当医生时认识的关系,再去买点急救药,回来分给还活着的流浪汉吃。」
「然後等着下一批得病的流浪汉涌入,下一批人试药,下一批人死掉。他再送走屍体,再拿钱买食物……」
「唉……」
「老头挺虔诚一个天主教徒。」
「说实话,他能在这呆这麽久,亲手送走几百上千个可怜虫还能坚持到现在没发疯,也是很厉害了。」
「要是换成我,估计早就不行了,不如直接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十字架上算了。」
「可能这就是他的信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