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大厅的繁育室内,一共有十二个人,却安静的可怕。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後,还是梵律朱唇轻启,「我们————开始吧————」
说话时她躯体微微颤抖,看来也十分紧张。
老实说她并不想来晨曦大厅,她是因为仰慕会首大人才进入光影会的,她的理想是成为荷光者,好好侍奉光影之主,就像梵蒂那样。
为此她努力读书,学习,在战斗能力方面她不如姐姐那般有天赋,没法成为会首大人的左膀右臂,她就去学医,希望能有更多的知识可以帮上忙。
她终於如愿以偿地成为了荷光者,却不像梵蒂那般作为执法者行动,也不在信众面前露面,更多的只是服务於会首大人一个人。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她能成为荷光者,根本不是因为她有多麽努力,能力有多麽杰出,仅仅是因为梵蒂的建言,仅仅是因为会首大人的一句话。
不过她还是没有太难过,毕竟侍奉会首大人,本就是她的理想,即便只是像在嘉利博士那边一样打杂,去侍奉会首大人的日常生活起居,她也毫无怨言。
因为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总有一天能力会得到认同,能够成为像梵蒂一样的、优秀的荷光者。
可到头来她还是没能做到,而她信仰的光影之主也并非是那麽的无暇,荷光者本是不会被三大法则列入晨曦大厅的繁育名单的。
但晨曦大厅是由光影会来管理的,只要会首大人开口,就可以篡改繁育四配,所以在繁育人选的匹配上,灯塔原来早就毫无理性的公正可言。
而即便她是荷光者,如果会首大人想的话,也一样可以让她列入繁育名单。
她仍记得七天前,会首大人将自己叫到他房间,她本以为有什麽好事,但那个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询问自己是否是信仰坚定之人,是否忠於他。
她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可会首大人的下一句话,就让她的表情石化。
「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去晨曦大厅和路明非完成繁育任务。」
那一刻似乎有什麽破碎的声音响起,就像是瓷器出现了裂纹。
是了,梵律那一刻才明白,原来她一直都是个精美的青瓷花瓶。
她沉重的点头,表示了对会首的忠心,於是便开始等待排卵期,等待那一次繁育任务。
她曾幻想过,自己身穿荷光者的衣衫,左手是信仰的法典,右手是惩处不信者的教鞭,在灯塔上行走,将向善的教义传播,令不信的人悔过,用光明驱散阴影,让希望点燃末日。
可现在她躺在繁育大厅冰冷的床上,和其他上民女子一般无二,只不过是那崇高,却又显得有几分可悲的繁育机器。
她看着那个坐在床畔,面具下眼神变换,下半边脸表情纠结的少年,不知道对方还在犹豫什麽。
她听说很多男性上民都乐意完成繁育任务,毕竟他们又不用受罪,只是一次欢愉,还能拿到贡献点。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认为自己对面的少年,亦或是即将变成男人的路明非,并不需要犹豫。
「那个————梵————哦,你怎麽会在这儿啊。」
路明非十分尴尬,老实说他本就没下定决心完成这次的繁育任务,现在碰见了熟人,就更尴尬了。
虽然飞雪说梵律卖了了自己,嘉利博士也是这麽说的,但他就是恨不起来对方。
倒不是因为这姑娘长得还蛮漂亮的,只是因为在实验室里那些难熬的日子里,会关心照顾自己的人,就只有刀子嘴豆腐心的梵律了。
「噤声,第二次警告。」
监督者再次开口,「这位男性上民,请专注完成你的繁育任务。」
路明非有些恼了,心说我就算真的准备完成任务,你们在这儿看着我,我怎麽专注的起来?
可他也知道灯塔的规矩,在灯塔上有几大机构很重要,而晨曦大厅几乎是最重要的机构,因为它能为灯塔补充人口,是末日人类延续的根基,因此若是敢在这里闹事,那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所以他也只能在床边往里坐了坐,凑近一些,表示自己有完成任务的意向。
「我只是来完成任务的,你快一些。」
梵律开口了,言语催促,双目闭合。
说话时,她抬手解开白袍上的纽扣,她感觉自己露在空气中的胴体,就像是窑变的瓷器,裂痕处渗出光影矛盾的釉彩。
路明非得承认自己眼神看直了一瞬,紧接着他又有点尴尬地侧开目光,「那个————好久没见,你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梵律睁开眼,有些荒谬地看着路明非。
该死,我们都一年多没私下见过了,现在你要问我这个?还是在这种场合?
我工作顺利吗?
我的工作如果顺利,我还会在这里吗!?
此时一向柔顺刻板的梵律几乎想要咆哮,可她却叫不出声,就像是咽喉被扼死的猫,连呜咽声也只能吞回肚子里。
「你没问题吗?那个————你不是————那啥吗,我记得神职人员是不————」
路明非口乾舌燥地问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聊些什麽。
「这位男性上民,第三次警告!」
有监督者提醒道。
路明非终於忍不住了,转头道:「你特麽烦不烦啊!?就算是出去约————啊不是,人家第一次想聊聊天缓解下紧张情绪怎麽了!?我硬不起来你帮我完成任务!?」
骂完後他忽然感觉身心都舒畅了,精神层次都升华了。
可旋即又有点小心虚,他还记得雪峰前辈跟他说过,在繁育大厅的守规矩,千万别挑衅光影会的执法。
此时那名被吼得监督者面无表情,手中的杖在地面敲了一下,就要上前。
但他的动作被终止了,因为有一名身形壮硕的离谱的巨汉抓住了他的手臂,让他根本无法继续前进。
「上民,不管你用什麽办法,完成你们的任务。」
带着面具的壮汉开口道,又眼神警告了其他监督者,他的气场很强大,而且在场的执法者似乎知道他的身份,不敢质疑反抗,於是都噤声後退了几步。
路明非有些意外,没想到执法者居然这麽好说话,「你们都出去,我————我有人看着不行,我是那种尿尿时有人看我都尿不出来的类型!」
他这会儿又发挥了自己当年的那股厚脸皮劲头,虽然不知道这事最後怎麽处理,反正他不想有人在一旁督战。
他心说你们灯塔也是真变态,这事正常来说还用监督吗?你们的洗脑教育加持下,谁来这儿还能不好好完成任务了?
「根据晨曦大厅律法————」
有一名执法者开口,想跟路明非说这不可能。
但那名壮汉抬了抬手,眼神扫过众人,「都出去。」
壮汉自然就是查尔斯手下的头号打手,沙力夫,灯塔上人送外号大狗。
都说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他被叫做大狗当然是因为他身躯很大,又对查尔斯忠心的像条狗。
查尔斯派他来监督这场繁育任务,核心要求只有一点,那就是不管用什麽办法,期间又有怎样的变故,但一定要让梵律拿到路明非的繁育DNA。
查尔斯的思路很简单,没有实证,那他就创造实证。
而如果路明非真的是基因非人的怪物,又能跟人类繁育的话,他还能得到超能力的下一代。
至於怪物的基因跟人类结合後会不会出问题,母体的安危什麽的,他才不关心。
大狗是最後离开屋子的,在关上门前,他目光深深的看着路明非和律,「你们有一个小时时间,在那之前没法完成繁育任务的话,不仅没有奉献点,还都要受到处罚。」
他将「都要」两个字咬得很重,主要是说给梵律听的。
路明非作为非光影会直辖的上民,他完不成任务最多是扣奉献点,再去光影会挨几鞭子。
但梵律就不一样了,她若是办事不力————相信她应该已经明白了查尔斯的手段。
听到大狗的话,梵律的娇躯下意识的颤抖了下,也不知是因为下面铁床的冰冷,还是别的什麽。
「终於特麽清净了啊。」
路明非见他们离开,也是松了口气,他才不管这地方还有没有监控,只要没人看着他就自在多了。
「开始吧————路明非————我刚刚说过了,这也是我的任务。」
梵律再次催促道。
「开始什麽的————老实说咱们能就这样呆着吗,聊一个小时,出去就说完成了,又不是百分百中标的————」
路明非挠着头说道,不是他犯老毛病,而是这情况着实让他太闹心了。
「聊什麽,聊我为什麽会来晨曦大厅跟你做任务吗?」
梵律的声音透着几许自嘲。
她侧了侧身子,见路明非别着脸根本不看她,心中更觉得窝火。
她抬手抓住路明非的胳膊,拉扯他转身,「你是对我有什麽不满意吗?」
「那————那倒没有。」
路明非眼神闪躲,「说实话你超漂亮的,身材也一级棒————啊不是,总之你是个棒极了的姑娘,只是我觉得这种事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你情我愿!?你知道我是谁你还敢跟我说这种话?」
梵律得声调高了几分,「你这话是在挑衅三大法则,按照生命公式,我们每个上民都承担着繁育职责,要————」
路明非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了梵律的话,「好了好了,别念经了,道理我都懂,可你不是荷光者吗?按照三大法则你还不该来这儿嘞。」
梵律顿时噎住了。
「是吧,看来我还没记错灯塔的法律,所以你还跟我扯什麽三大法则呢。」
路明非说道,「这儿就咱们俩,虽然飞雪她们总说我傻,但我也不是真傻,既然你会出现在这儿,说明三大法则本身就已经被打破了。」
梵律内心震动,忽然觉得路明非说得有道理。
得确,她以前是三大法则的坚定守护者,可她来到这里,本身就打破了一些规矩。
若是按照三大法则的正常计算,她就不会来到这,她被安排在此,正是查尔斯人为的打破了三大法则。
这才是她今天如此动摇的核心,因为她的信仰、她憧憬的人、她坚守的三大法则,全都在今天崩塌了。
「可我还是要完成任务————」
梵律的声音很小,就像是她不那麽坚定的决心一样。
见路明非没有动作,她便主动起身,双臂环绕向路明非,身体贴近他。
一时间,温软的触感,带着一股茉莉花香传过来,让路明非头脑有些发飘。
在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前,梵律得一只手便开始摸向路明非的胸膛,那只手颤抖着、笨拙地去解路明非白袍上的扣子。
路明非清醒几分後,就像应激的猫一样向外面跳开,「别,你就拿这个考验猎荒者分队长!?」
他一紧张就说烂话,导致梵律也没明白路明非的意思。
但梵律看着跳开的路明非,还是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路明非没准备配合她完成这次繁育任务。
「路明非,我说过,我必须完成任务。」
梵律从床上站了起来,反正早已被看光,又是来执行繁育任务的,她已经无所谓了。
说着,她一个纵跳,跳向路明非,看那架势完全是要用寝技将路明非压倒。
路明非没想到这姑娘竟然如此轴,不,他早该知道梵律的脑袋轴得很,可他心说大家难道不应该都是第一次吗,你就不知道什麽叫害羞吗?
如此奔放的要强上我!?
虽然脑子里全是烂话,但路明非身上动作却不慢,只是一个摇摆,侧身,就反手扣住了梵律的脚踝,紧接着一个拉扯,就将梵律带的失去了平衡。
即将把梵律砸倒在地的时候,他又收了点力往回一拉,又用手护住了她的脑袋。
砰的一声,梵律只觉得头晕眼花,就落在了地面,路明非将她按在身下。
「拜托,大姐,这不是两年前了啊。」
路明非无奈地说,「还当我是那个被你随便拿捏的啊。」
梵律的神情也有一瞬的恍惚,她忽然明白,路明非早就变了。
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在嘉利博士研究所内颤颤巍巍的衰崽,不是那个每次想要跑路就会被她轻松捉拿的实验体。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虽然工作辛苦又每天都要被嘉利博士骂,却也烦恼不那麽多的医疗助手了。
现在的路明非是猎荒者第二分队的队长,在需要猎荒者分队行动获取物资的时候,会让马克带一队,路明非带一队,他早已是猎荒者中能独当一面的超新星。
而她只是一个披着荷光者光辉外衣,命运却依旧要任人摆布的瓷瓶罢了。
多可笑啊,她这个被光影会烧出来的瓷瓶,连毁灭都只能按照剧本上演。
「我————必须————完成任务————」
梵律躺在地面,只是喃喃地说。
「是吗,那我帮帮你。」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在梵律惊讶的目光中,将她抱到铁床上。
梵律就那样侧着身,路明非坐在床畔,手摸着她的後颈,就像是在涂防晒油一般,一寸一寸的沿着她的背脊滑下去。
梵律惊异路明非忽然的变化,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欣喜自己的任务能完成了,还是该为自己的破碎而悲叹。
她背对着路明非身躯止不住的颤抖,啜泣的声音像是自瓷瓶内部传来。
这时路明非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躺正,「看着我。」
梵律忽然有些惊慌,她之前侧躺,根本就不敢直视路明非,此时被翻过来,就像是阴影被拿到阳光下暴晒。
她眼睁睁看着路明非的手伸向她的锁骨,指尖悬停在上方,就像暴雨前低飞的蜻蜓。
路明非的手靠近时,她下意识的偏了偏头,泪水自金色面具下方滴落。
那只手终究是没有落下来,传来的只是路明非的声音,不像刚刚那麽严肃,又是她熟悉的那种语调了。
「瞧,你也不愿意,不是吗?」
随後梵律就听到了路明非扣扣子整理白袍的声音,「别骗自己了,这种事还是留着跟你喜欢的人做吧,比如你之前经常说的————那什麽会首大人。」
梵律背过身,侧躺在床上,将身体蜷缩成在母体内的形状,听到路明非的话,又抖动了下。
「完不成任务的话,我就没法再做荷光者了。」
梵律低声道。
「为什麽非要做荷光者?如果你的理想只能让你哭泣,那它还能叫做理想吗?
」
路明非说,「就像我之前也很羡慕你们光影会的人,觉得只要每天念念经祈祷一下就能赚奉献点,爽极了,可如果我在光影会,那我的朋友在地面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又该怎麽帮他们呢?」
他靠着铁床得侧沿,背对着梵律坐在地上,「难道是祈祷吗?如果祈祷有用,那猎荒者就不会死人了,那这世界就不会是末日了,所以我的理想是成为优秀的猎荒者,所以我才在嘉利博士那,从各种地狱实验里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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