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兄弟睡了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林娇娇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的阴影里,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
戈壁的下午是最安静的时段,热浪把一切活物都压到了地表以下,连风都懒得吹。
等到太阳的位置偏到了西边四十五度角的时候,帐篷里开始有动静了。
罗土第一个出来,穿着那套干净的灰色棉衣裤,整个人像是被蒸了一遍桑拿又搓了一遍澡,精气神十足。
他往矮丘后面的空地走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这土质还行,下面半米应该是碱砂层,再往下就是硬土了。”
罗木从帐篷里出来,看见罗土在地上比比画画的,就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老五你又想干嘛。”
“这个位置背风,土层紧实,我挖个无烟灶出来,一会儿做饭用。”
罗木看了看四周光秃秃的戈壁。
“你拿什么做饭,拿沙子炒石头。”
罗土懒得理他,从车斗里翻出了那把跟了一路的铁锹,在矮丘后侧选了一个避风的洼地开始挖。
他挖灶的动作极其讲究,先挖了一个主坑,深度大概到膝盖,再从主坑往侧面挖了一条倾斜的通风道,通风道的出口对着西北方向的来风口。
“这叫什么。”
罗焱揉着眼睛走过来,蹲在旁边看。
“无烟灶台,进气口在下风侧,排烟口在上风侧,火焰被压在主坑里燃烧,从外面看不见明火也闻不到多大的烟味。”
“我的天,你从哪学的这个。”
“村里盖房子的时候跟老石匠学的,你以为我天天在工地上搬砖搬傻了。”
罗焱竖起大拇指。
“服了。”
罗土挖完灶台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主坑的内壁被他拿铁锹背面拍得平平整整,通风道的角度经过了三次微调。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着帐篷那边喊了一声。
“娇娇,灶好了,你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林娇娇从帐篷的阴影里站起来,拎着帆布包走了过来。
她在灶台旁边蹲下来,打量了一下罗土的杰作。
“五哥这灶挖得,比我空间里的炉子还专业。”
这句话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的罗木听见了。
罗木轻轻咳了一声。
林娇娇朝他眨了一下眼睛,把帆布包打开,开始往外面掏东西。
第一样出来的是一块用保鲜膜裹着的暗红色生肉。
肉块很厚,带着骨头,骨头从肉面上伸出来一截,表面有清晰的大理石纹路。
罗焱凑过来闻了一下。
“这是什么肉。”
“战斧牛排。”
“什么牛排。”
“就是带骨头的厚牛排,国外吃法。”
罗焱把那块牛排拿起来掂了掂,差不多有两斤重。
“一块就这么大。”
“还有呢。”
林娇娇又从包里掏出了第二块,第三块,一共五块。
五块暗红色的厚切战斧牛排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戈壁的砂土地面上,保鲜膜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然后她又掏出了一包深海大虾,个头有成年人的中指那么长,虾壳透着青灰色的光。
罗土蹲在灶台旁边,看着地上那些从天而降的食材,嘴角抽了很久。
“娇娇,我就问一句。”
“你说。”
“你那个包,是通着哪个国家的百货大楼吗。”
林娇娇没接话,继续从包里往外拿。
一套铸铁烤盘,两把不锈钢食品夹,一小瓶研磨黑胡椒,一罐海盐,一瓶橄榄油。
最后她掏出了一盒火柴和一小捆压缩燃料块。
罗木看着这一地的东西,沉默地走过去,把袖子挽到了肘弯以上。
“我来做。”
他拿起一块压缩燃料块放进灶台主坑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着。
蓝色的火焰在主坑底部安静地燃烧起来,几乎看不到烟。
罗土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我说了没烟。”
罗木没理他,把铸铁烤盘架在主坑上面。
烤盘烧热以后,他往上面淋了一圈橄榄油。
油在铁面上滋滋地响起来,热浪裹着一股浓郁到几乎能让人头晕的油脂香气往四面八方扩散。
罗木拿食品夹把第一块牛排放上了烤盘。
牛肉接触到高温铁面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嗞啦声。
那个声音在寂静的戈壁滩上传得很远很远。
大理石纹路里的油脂开始融化,顺着肉纹往外渗,在烤盘上汇成了一小滩金黄色的液体。
罗木撒了一层海盐和研磨黑胡椒,用食品夹按住牛排翻了个面。
翻面的那一刻,焦化的肉面呈现出一种深棕色和金黄色交织的色泽,表面的纹理被高温烙成了漂亮的网格状。
罗焱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大得吓人。
“三哥你手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闭嘴等着吃。”
罗木一块接一块地煎,五块牛排全部煎完以后又把大虾下了烤盘,虾壳在高温下迅速变成了橘红色,虾肉蜷曲起来,散发着一股鲜甜的海腥气。
整个矮丘后面的空地上弥漫着一种和周围环境完全不搭的味道。
烤肉的焦香,海虾的鲜甜,胡椒的辛辣。
老周从吉普车那边走过来。
他站在空地边缘,看着地上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战斧牛排和堆成小山的烤虾,手里还攥着他那个干硬的杂粮窝窝头。
他看了看窝窝头,又看了看牛排。
窝窝头被他默默地塞回了口袋里。
“周同志,过来吃。”林娇娇朝他招了招手。
老周走过来,在罗土旁边坐了下来。
罗木给他夹了一块牛排的边角料。
他咬了一口。
那块牛肉的汁水在他嘴里爆开的时候,他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他嚼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周同志,怎么了。”罗土问。
“没事。”老周睁开眼,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就是想起了一些人。”
他没说想起了谁。
但罗木知道他想的是马忠海,是三年前死在红魔城的那些人。
晚饭吃完以后,天色暗了下来。
罗土往灶台里又添了一块燃料,火光把周围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林娇娇从包里抽出了一副扑克牌,在手里拍了两下。
“谁会打牌。”
罗焱第一个凑过来。
“什么牌。”
“斗地主,三个人一组,轮流来。”
林娇娇花了五分钟教会了规则。
第一局,林娇娇和罗焱对罗林。
罗林把那副眼镜推了推,拿到手牌以后翻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变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幅度。
他出牌极快,记牌极准。
罗焱手里的牌被他卡得死死的,连出三次都被压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什么牌。”
“你每次拿到大牌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抖一下。”
罗焱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把牌往桌上一拍。
“不打了,换人。”
第二局,罗木上场对罗林。
罗木的牌技不如罗林,但他打得极稳,每一手都算好了后面三步,不给罗林任何炸弹的机会。
最后这局居然打平了。
罗林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罗木一眼。
“三哥你适合做参谋。”
“那你适合做什么。”
“军师。”
罗焱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俩有什么区别。”
“参谋听人的,军师让人听他的。”
老周坐在外围看了三局,被罗土拉着上了第四局的牌桌。
他的牌技很烂,出牌犹犹豫豫的,把手里一手好牌打得稀碎。
罗焱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老周你那个三带一怎么不出。”
“什么三带一。”
“三个J带一个三啊,你手上不是有吗。”
“你怎么看见我手上牌的。”
“你举那么高谁看不见。”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举在胸前的牌面,默默地把手放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