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香雾缠缠绕绕,已经是后半夜。
我正低头收拾桌上的香具,打算歇下,屋子里毫无征兆多出来一个人的气息。
我猛地抬头。
堂前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黑色丝绒半透长裙,紧紧的裹住身子,把凹凸起伏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裙长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脚踝,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黑色凉鞋,往那一站,身姿摇曳。乌黑浓密的长发松散披落,顺着肩头垂到腰际,几缕柔软的碎发斜斜搭在脸颊两侧。
看着外表约莫二十七八的模样,皮肉白皙细腻,肩窄腰细,骨肉匀亭。脸上妆容看着精致考究,不是浓艳夸张的大浓妆,却是格外衬人的氛围感妆面。眉是微微上扬的细弯眉,线条柔和却带着锐气;眼尾扫了一层淡淡的红棕眼影,轻轻向外晕开,衬得眼型愈发狭长,睫毛卷翘,抬眼垂眸之间,自带勾人的韵味。唇上涂着一抹偏暗的酒红色唇釉,水润透亮,不吵不闹,却把唇形衬得饱满丰润。
一抬眼一垂眸,浑然天成的媚态往外漫。那是一种很惹眼的美,外在看着风情摇曳,带着几分撩人的气韵,随便站着,都极易勾动旁人的杂念。
可这份浓烈外放的外表、精致撩人的妆容,和她内里完全是两码事。
一身惹眼的行头,风情十足的样貌妆容,心里面却是一片惶惑、戒备,满是伤痕带来的疏离清冷。艳丽皮囊只是外壳,她骨子里是胆怯、警惕,像一只受过重创,时刻提防周遭的野兽。外在越是妖娆明艳,衬得内心的孤冷就越是刺眼。此刻半点看不出仙家灵光,也没有妖风煞气,单凭肉眼,完全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人,是魂,还是别的什么存在。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开口问道。
女人眼神淡淡的,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戒备,眉头微微蹙着。眼尾那层晕开的眼影,反倒衬得眉宇间那股忧郁更重了几分。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很多事脑子里是糊的,大片大片的空白。我只知道,我心里堵得慌,就走到这儿来了。”
黄天林教主的体感悄摸拢上来,躲在侧面没直接显出身形,就在我耳边暗自嘀咕。
“哎,这人不对劲,身上没有活人的烟火气,但是又一点凶劲不露,实在摸不透来路。瞅这长相身段妆容真是拔尖,可眼神里那股子不安,藏都藏不住。”
我不动声色,没接他的话,继续看向面前的女人:“记不得过往?那你心里,能感知到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酒红色的唇釉随着抿唇的动作微微反光,思索片刻。
“别的记不得。可只要有人对着我满口漂亮话,玩命许诺报答、讲什么赴汤蹈火,我浑身就本能地紧绷,打心底觉得虚伪危险。说不清缘由,就是生理上的排斥。”
黄天林又小声叨叨:“这指定是以前受过大刺激落下的条件反射,只不过自己想不起来为啥遭的罪。”
话音刚落,门外门铃叮铃铃响了。
今晚预约的香客准时上门。
男人三十出头,衣着体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一脚踏进屋里,目光唰的一下就钉在了堂前女人身上。
那眼神黏糊糊的,毫不避讳,从头捋到脚。先落在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流连过弯眉、眼影晕染的眼尾、饱满的唇,再往下溜过漏出来的白净的肩头脖颈,再落到柔细的腰肢身段,最后又落在小腿脚踝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被她外表这份风情迷得挪不开眼,满脑子的se念,方才那副求事的恳切模样,一瞬间掺满了猥琐的贪欲,只是嘴上还硬撑着客套。
好半天,他才恋恋不舍把视线挪开,对着我开口,情绪拿捏得十分饱满。
“大师,实在是深夜叨扰,我眼下遇上坎儿实在走投无路。只要能帮我渡过这一关,日后我必定重重酬谢!往后但凡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水里火里我绝不含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般人听了,难免会被这份表态打动。
站在一旁的陌生女人,早就把他那套肆无忌惮的打量看在眼里,眉宇间的厌烦悄无声息重了几分。旁人只看见她外表的艳丽,精致妆容加持下的万种风情,却看不见皮囊之下满心的防备。她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盯住这个男人:
“这些漂亮的空话就不必说了。水里火里这种承诺,你自己扪心自问,真做得到吗?”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错愕地看向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那点色意,万万没料到,这般看着风情万种的女子,说话会如此尖锐不留情面。
“姑娘,我诚心过来求助,你何苦这样出言挤兑我?”
“诚心不靠嘴上喊。”女人语气平静,没有发怒,句句直戳要害,“你刚进门那眼睛来回打量我的样子,半分恭敬都看不出来。你被外表、妆容打扮出来的样子迷惑,可内里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般。今天你来,一心只想拿到你想要的结果。好处你全都想要,对应的代价,你分毫不想承担。口中所说的重谢,只是一张空头支票,能不能兑现,你自己心里都没有准数。我说的对不对。”
香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色心思被戳穿,功利算盘也被扒开,硬撑着辩驳:“你这是无端揣测!我这个人最讲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要落在行动,不是反复挂在嘴边表演。”女人丝毫没有退让,“现在有求于人,什么大话都敢往外抛。等难关渡过去,不需要旁人帮忙的时候,转头就会觉得,别人出手相助不过是理所应当。这套说辞,我好像见过无数次,可悲的是,我完全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
男人被揭破心底盘算,情绪渐渐急躁:“我还没有做任何事,你凭什么把人心往最坏处揣摩?”
“我也盼望我看走眼。”女人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一股黑色戏谑,酒红的嘴唇轻轻勾起,美得晃眼,笑意却半点没进到眼底,“可我的身体比我的记忆靠谱。一旦人开始大肆许诺未来的恩惠,再配上那一双满是欲望的眼睛,我的本能就开始报警。只是这份本能的来源,我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一旁的黄天林看得不亦乐乎,继续在我体感里碎碎念:“好家伙,这姐们说话是真一点面子不留!不光扒他画大饼,连那点花花肠子都给抖搂出来了,给这哥们怼得哑口无言!”
男人伪装出来的恳切彻底绷不住了,好色、功利两层面皮全被撕得干干净净。
“行,既然你们这般看待我,那这个忙我不求也罢。”
说完,地上那袋水果他都懒得再碰,转身大步往外走,关门“哐”的一声巨响,震得玻璃窗都微微震颤。
屋内瞬间安静,只剩香烛燃烧轻微的噼啪声响。
女人望着紧闭的房门,神情恍惚。精致的妆容还完好无损,可眼神里那层空洞藏不住。
“你看,又应验了。我不记得从前受过什么伤害,不记得是谁亏欠过我。可只要遇上这类人,那股贪婪的气息,混杂着色欲,我一下子就能捕捉到。”
“世人总爱凭着外表妆容去臆断一个人,看见一副风情模样,便自行脑补出无数故事。刚刚整件事,没有谁去蛊惑他,是他自己,欲望写在眼里,用漂亮话术包裹自己的私心。”
她抬手按压着太阳穴,满眼困惑。艳丽的长裙,精致完整的妆面,衬着她苍白的神色,外在的媚和内心的荒芜,反差格外强烈。
“我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对人心算计,敏锐到这种地步?记忆里空空荡荡,只剩下这一身改不掉的本能戒备。”
就在这一刻,屋内香烛火苗猛地向上窜起一寸,一股淡淡的狐香缓缓弥散开来,再也掩藏不住。
到这时,我才彻底看破她的真身。
原来眼前这个记忆残缺,外表风情万种,内心却满目疮痍的女子,便是妖仙——胡青青。
胡天龙掌堂大教主的体感缓缓浮现,声音低沉厚重。
“有些伤,就算记忆被彻底抹除,刻在神魂之上的预警,永远消不掉。”
胡青青垂眸,嘴角扯出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最讽刺的就在这里。前尘往事我一概记不住,可人性的贪婪、色欲与虚伪,我却样样都认得。人可以遗忘苦难的经过,但苦难教会你的东西,一辈子甩脱不开。”
窗外城市灯火成片亮起,许许多多慷慨动人的承诺,还正在夜色之下不停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