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等一众将领被巴特尔这一番话彻底点燃了胸中血性，一个个拔出弯刀拍着胸甲怒吼，杀气直冲帐顶。
摔在地上的博尔术和巴彦被这股杀气吓得浑身哆嗦，见势不妙，连忙爬起来，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满脸讪笑地连连认错：
"是是是！大少主骂得对！是老夫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
"对对对，既然大伙儿都主战，那咱们就跟黑狼部拼了！"
主位上的额尔敦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冷哼一声，抬手压下帐内的喧哗，缓缓站起身来，苍老的脸上满是破釜沉舟的悲壮与决绝：
"巴特尔说得对！低头也是死，死战也是死，咱们白鹿部的儿郎，绝不能跪着引颈受戮！全族带着牛羊家当虽然跑不掉，但咱们哪怕舍了这百年基业，长生天之下，也绝不能断了咱们白鹿部的血脉火种！"
说到这儿，老首领猛地拔出腰间金柄弯刀，重重劈在面前的案几上，声如洪钟地下达了三道军令：
"塔拉、阿古拉听令！"
"孩儿在！""末将在！"次子塔拉与东翼千夫长阿古拉同时上前一步，轰然单膝跪地。
"塔拉，你虽掌管内务，但并非宗师武夫，留在这正面战场也是白白填命！老夫命你与阿古拉即刻从各翼抽调一万精锐骑兵，今晚一入夜，便护送你额嬷、雨诺丫头、镇北王府的四少夫人，以及族中所有的妇孺、孩童与老弱病残，丢下所有笨重牛羊辎重，轻装简从，连夜往南面雁门关方向突围转移！"
额尔敦顿了一顿，苍老而锐利的目光忽然扫向右下首的博尔术与巴彦，声音沉了几分：
"明日决战，阿术罕的七万大军定会从正前方平推，老夫与巴特尔亲率一万主力，在正面防线死战阻击！而剩下的那一万兵马，则分作三部，死守大营的三面侧翼，严防敌军轻骑迂回偷袭！"
额尔敦抬手指向帐中悬挂的羊皮大舆图上，主营西面侧翼的那一段寨墙与拒马线：
"博尔术、巴彦——西翼侧面地势开阔，最易遭到敌军突袭。博尔术，你率你麾下的两千控弦之士守西翼南段寨墙；巴彦，你率你的一千人守西翼北段。你们这三千人合在一起，把整个西翼大门给老夫焊死了！绝不能让敌军从侧面切进来！"
博尔术和巴彦对视一眼，心中猛地一跳——这三千人，可全都是他们手底下的嫡系！虽然两万主力大军会结阵顶在正前方，但他们这三千人把守的西翼南、北两段，恰恰是牵动整个大军侧翼的软肋！
但此刻满帐杀气沸腾，两人哪里敢吭半个字，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领命："是！谨遵大首领号令！"
额尔敦冷冷地盯了他们一息，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塔拉。
"阿爸？！"巴特尔和阿古拉同时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您让二弟（二少主）带走一万人，那主营怎么办？！"
"混账！这是军令！"
额尔敦厉声咆哮，"护住妇孺孩童，就是护住咱们白鹿部百年延续的根！日后白鹿部要在关内重整旗鼓，少不了塔拉统筹调度！塔拉，散帐之后你立刻去见雨诺丫头，让她把身边的萧家的好手提前派出去，一人双马，日夜兼程赶往雁门关向萧家老夫人求援报信，请镇北军即刻出兵，在半道上接应你们和咱们的族人！"
"是，阿爸！"塔拉神色凛然，躬身领命。
额尔敦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扫过巴特尔与帐内其余将领，一字一句地沉声道：
"至于剩下的两万控弦儿郎，随老夫和巴特尔依托主营寨墙死守，以咱们父子两尊宗师之躯，正面阻击阿术罕的七万大军！哪怕明日这一仗，咱们这两万人马流尽最后一滴血、全军覆没在这片雪原上，也必须死死咬住黑狼部的铁骑，替塔拉和族中的妇孺孩童拼出两天逃命的活路，给我们白鹿部留下最后的火种！"
"誓死追随大首领！流尽最后一滴血，护住部族火种！！"
巴特尔与一众不知情的将领热泪盈眶，齐齐跪地捶胸狂吼，悲壮死志震得金帐穹顶簌簌落雪。
而混在人群后头的博尔术和巴彦，听到这番军令，却是吓得魂都没了，两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疯了！额尔敦父子彻彻底底地疯了！
现在才派人去几百里外的雁门关求援，那说明附近压根连一个镇北军的鬼影都没有！原本三万人对七万人就已经是死路一条，额尔敦竟然还要分走一万精锐护送老弱南逃，只留两万人马在这儿跟七万大军硬拼赴死？！
更要命的是——额尔敦亲口把西翼侧面防线交给了他们兄弟俩！三千人守最关键的一道侧面门户，身后就是两万主力和十几万族人的老营。这在寻常将领看来是信任和重用，可在已经暗生反骨的博尔术和巴彦眼中，却如同天降良机——
西翼侧门的钥匙，就这么名正言顺地攥在他们手里了！
不过惊骇之余，两人眼底又同时掠过一丝狂喜——平日里营中最精明、盯人盯得最狠的“笑面虎”塔拉，今晚竟然也要跟着妇孺队伍一起撤走！没了塔拉这双毒眼在营里盯着，只剩下额尔敦和巴特尔两个满脑子死战的武夫，再加上他们亲手掌控着西翼整段寨墙的防务——想开门，想放人进来，想在阵前调转马头，全都易如反掌！
"行了！所有千夫长立刻回各自营区，抽调南撤人马，加固拒马鹿角，分发箭矢兵刃，明日随老夫迎战！散帐！"
额尔敦一挥手，众将轰然领命，鱼贯而出。
博尔术和巴彦混在人群最后头，刚一出金帐，迎面被冷风一吹，两人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连句话都不敢多说，匆匆忙忙便往各自的西翼营区赶去。
他们却丝毫没有察觉，在金帐侧后方的阴影里，塔拉正静静立在廊下，冷眼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犹如看着两个死人。
……
当夜，丑时末。
入夜不久，白鹿部主营南门便轰然洞开。
塔拉身披狐裘大氅，骑在一匹铁青色的高头大马上，手中擎着一杆火把，面色凛然地率队驰出辕门。
在他身后，阿古拉全副甲胄、按刀压阵，一万精骑分作前中后三段，将数百辆牛车与木爬犁护在正中。
车上坐满了裹着厚实羊皮的妇人与孩童，老夫人娜仁的金顶篷车走在队伍最中央，两侧各有十名持盾亲卫贴身护行。
纳兰雨诺与钟离燕并辔骑在篷车左右，雨诺怀中还抱着一个被冻得直哭的小丫头，用自己的白狐裘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马蹄声与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在主营西翼营区最靠近南门的一座皮帐后头，两道身影正缩在背风的阴影里，眯着眼盯着南门方向那条越行越远的火龙。
“走了？真走了？”巴彦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嗓子问道，声音里难掩一丝急切。
博尔术没有立刻回答。
他探出半个脑袋，老鹰般的目光死死追着队伍最后方的火把尾巴，直到最后一点火光彻底消失在南面雪雾深处，他才缓缓缩回身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走了，走得好！”
博尔术转过头，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冷光，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咧：
“塔拉这个笑面虎一走，前头就只剩下额尔敦父子那两个只懂挥刀的莽夫！再没人盯着咱们，咱们才好放开手脚办事！”
“没错！”巴彦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狞笑道，“况且这大雪封原的，他们拖家带口带着一帮老弱妇孺，根本跑不远！等明日咱们把西翼大门一开，助阿术罕亲王踏平主营，转头派轻骑顺着车辙印追上去，照样把他们全数拿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走，回帐！给阿术罕亲王的开门大礼，该连夜送出去了！”
博尔术压低声音，扯着巴彦的袖子，弓着腰贴着帐篷阴影快步朝西翼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