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身感受不到半点活人的气血波动,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微弱得近乎停滞,整个人如同一具自幽冥深处走出的幽灵。
若是方才的小祭童还在此处,定会吓得当场伏地颤抖——眼前这个枯槁如鬼魅的黑袍老者,正是整个黑狼部唯一一位跨过了宗师门槛、踏入超凡极境的存在,更是半年前在白狼谷死局中,亲手将燃烧寿元的老镇北王萧战彻底斩杀的那位绝顶强者!
大祭司神色未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苍老沙哑的嗓音淡淡开口:
“闭关这么久,你也舍得出来了?”
“是啊,在石洞里憋闷得久了,出来透透气。”
黑袍之下传出一道苍老却森冷如极北寒冰的嗓音,宛如两块顽铁在摩擦。
黑袍老者缓步走到炭盆边,伸出一只干瘪如枯枝、布满可怖疤痕的手,悬在微弱的火苗上取暖。
他目光扫向紧闭的殿门,语气古井无波:
“方才苍狼的话,老夫在后头都听见了。倒是没想到,额尔敦那小子的胆子竟变得这般肥……当年老夫见过他一回,彼时他还只是个跟在父辈后头的毛头小子,没成想如今人越活越老,脑子反倒越活越蠢了,连背叛王庭的蠢事都干得出来。”
说到这儿,黑袍老者顿了顿,兜帽下的阴影微微转向大祭司,声音森冷地问道:
“不过听苍狼那意思,等收拾了白鹿部,他便要集结大军南下进攻雁门关,与镇北军彻底决一死战了。你说……这一回,还需要老夫再出手吗?”
大祭司手握火箸,拨弄了一下盆里的炭火,慢条斯理地道:
“规矩摆在那里。只要萧家或是大夏暗处,没有超越宗师级强者的老怪物下场,依理你便不会出手。”
老人停下手中的火箸,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黑袍人:
“可倘若……大夏暗处真有人越了界,亦或是那萧家当真又出了那等人物,按规矩你便可以出手了。只是到了那时,你还会像上次在白狼谷那样出手吗?”
“如果有,老夫自然得下山去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黑袍老者冷笑了一声,兜帽下的气机微微一动,整座石殿内的阴风骤然一滞:
“半年前老夫能毙了萧战,半年后便同样能碾碎大夏的来人。怎么,听你这意思,是觉得老夫这次下场的胜算不大?”
大祭司转动念珠的枯指猛地一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缥缈而幽深,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释怀的忌惮与迷惘:
“半年前白狼谷开战之前,老夫曾于圣火前灼烧卜骨、夜观北境星象。彼时卦象分明,萧战那头老狮子虽猛,却已是烈日西沉、群星陨落之兆,苍狼必胜,萧家气数当绝……事实也正如卦象所显,他拼尽了本源寿元,终究还是死在了你手里。”
老人枯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骨珠上的裂纹,微阖的眼皮下掠过一抹深深的困惑与凝重:
“可不知为何,自打数月前雁门关外,那萧家九子与呼延豹一战、五万黑狼儿郎一夜覆灭之后,这北境的天机便彻底乱了。”
“这两日老夫再度起卦,无论如何窥探,那头萧家幼狼的前路皆是一片浓不见底、凶煞滔天的血雾……老夫执掌狼王殿一甲子,阅尽人间兴亡,竟头一回连半点气数走向都推演不透了。”
黑袍老者兜帽下的眸光微微闪动,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显然这番话也让这位超越宗师的极道强者心头泛起了一丝波澜。
良久,黑袍老者收回悬在炭盆上的枯手,喉间溢出一声沙哑而玩味的低笑:
“呵呵……倒是稀奇。没成想执掌了狼王殿这么多年的大祭司,到了这把岁数,竟然也会生出惧怕之心?怎么,你是怕了那个乳臭未干的萧家小儿?”
面对黑袍老者带着几分讥诮的逼视,大祭司神色古井无波,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老夫是有所忌惮。但老夫并非怕那萧家幼狼,老夫一生侍奉神明,从不畏惧世间任何凡人,老夫只信奉长生天。”
大祭司指尖一挑,将一枚燃尽的白灰拨入盆底,苍老的眼眸中透着一股看透天道的敬畏:
“半年前你斩萧战,是顺天而行,故而水到渠成;可如今长生天闭上了眼睛,亲自降下迷雾遮蔽了那少年的命数……老夫劝你一句,推算不透,便意味着不可测的变数已经生出。”
大祭司缓缓抬起眼眸,看着面前的黑袍老者,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既然长生天不肯示下,这草原未来的天下究竟归于何人,又何须老夫强求?到了那一日,你若真愿意参与,便由你去参与吧。只是你要明白,天地不仁,我等在此终究只是个看客。”
大祭司嘴角泛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与释然,低语道:
“命硬的活,命浅的死。罢了……且由他们去厮杀罢,咱们只管在这殿里坐看这天上云卷云舒、人间王朝起伏便是。”
说完这最后一句,大祭司缓缓闭上了苍老的眸子,不再开口。
他就那样枯坐在蒲团之上,整个人如同一尊风化千年的枯木磐石一般,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声息。
黑袍老者在炭火旁伫立良久,兜帽下的目光幽幽望着盆中跳跃的火苗,不知是在对枯坐如磐石的老友回应,还是在向自己喃喃自语:
“半年前白狼谷,老夫之所以执意出山,甚至不惜逼萧战燃烧寿元、拿出真正的实力与老夫一战……不就是因为在这石洞里活得太久,太寂寞了么?”
老者缓缓摊开悬在火苗上的枯手,指尖微屈:
“不得不承认,萧战虽然年纪比咱们小了太多,但那一身武道实力,确实强得惊人。那一战,他虽毙命,可老夫同样受创至深……若非在石洞里闭关静养了整整半年,老夫这身伤,至今都未必能彻底痊愈。”
说到此处,黑袍老者眼底泛起一抹近乎疯狂的炽热:
“老夫这一生,所求的本就只是一个武道极限。如果真对老夫今后的人生还能有所选择的话……老夫反倒真希望这世间能再走出来这么一个人!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即便老夫技不如人当真战死,这一辈子,也绝无半分悔意!”
“况且,若那个叫萧尘的小子真如你所言,是连长生天都在庇佑的人……半年前老夫亲手斩杀了萧战,他日萧家小儿若真有本事跨过天堑、来找老夫报这杀父之仇,按你的话说,那不也正是顺了长生天的天意么?”
说到此处,黑袍老者沙哑地低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历经尸山血海的森然傲骨:
“更何况,你我做了大半辈子的老朋友,老夫是什么性子,你难道还不清楚?老夫当年自微末草莽中提刀杀出,踏着万千枯骨才走到今日这般境界……这辈子,老夫从来不信什么天命,老夫只信我自己!”
蒲团上的大祭司宛如磐石般静坐,始终未再发一言。
黑袍老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大祭司,缓缓转过身去。
这离去的姿态与来时完全不同。
他脚步极轻,心如槁木,敛去了周身所有的迫人气机,仅仅像是一个气血衰败到了极点的寻常老者,一步一步,缓缓地踱回大殿深处。
石殿内的长明灯火微弱晃动,那抹枯黑的背影逐渐被浓稠的夜色吞没,直至彻底没了声息,仿佛他本就只是一具从岁月中短暂苏醒的枯骨,转身间,便又将自己重新埋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