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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赠玉诀别,质问真心

    他将那枚平安扣轻轻放在灵儿膝侧的蒲团上,强行用那种纨绔子弟随手赏人的随意语气,掩饰着声音里的颤抖:“在下出门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这块破玉就送给姑娘当个玩意儿吧。全当……全当交个朋友。”

    灵儿一惊,看着那玉温润的色泽,连连摆手:“这太贵重了,非亲非故,我不能要。”

    “拿着。”李景煜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

    他不敢再多待一息,他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会忍不住在这里红了眼眶,怕那个在心里演练了千万遍的“姐”字会脱口而出,害了她,也害了所有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将所有的不舍、愧疚与骨肉亲情死死封在心底,哑着嗓子,留下一句极轻、极郑重的话:

    “祝姑娘……岁岁平安。”

    说完,他豁然转身,带着那股子风流不羁的酒气,迈着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周围的护卫极其自然地散开,光线重新落回原处,一切天衣无缝。

    “红袖姐,”灵儿还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那枚白玉平安扣,看着那人仓皇的背影,眼底满是不解,“那个人……好奇怪。”

    红袖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平安扣上玉质温润到了极点,边缘被体温浸润得微发黄,圆孔内侧磨出了浅浅的光滑弧度。这绝不是什么随手赏人的玩意儿,这分明是贴身佩戴了十年以上的至宝。

    那人看似纨绔,可刚才转身时,红袖分明看到,他的眼角红得快滴出血来。

    她抬起那双盈盈秋水眸,望了一眼殿外老槐树的方向。

    萧尘依旧靠在那里,神色如常。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一股看破一切的幽深。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仿佛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灵儿,咱们走吧,”红袖收回目光,轻声道,“该回去了。”

    灵儿点点头,将那枚平安扣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就在平安扣贴着手腕内侧肌肤放好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猛地微怔了一下。

    明明是腊月寒冬,玉石本该是刺骨的冰凉。可这枚平安扣贴在皮肤上,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绵长暖意,像是被人放在心口上捂了很久很久,带着一种让她灵魂都为之悸动的熟悉感。

    她站起身,忍不住回头,再次望了一眼大殿门口。

    石阶空空。山风无声。

    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早已消失。

    ……

    李景煜快步跨出大殿的厚重门槛,被殿外冷冽如刀的山风一吹,他猛地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将眼底那抹快要压制不住的猩红与酸楚,硬生生逼回了喉咙深处。

    萧尘就站在几步开外的老槐树下,黑狐大氅在风中微卷。那双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就各自快速移开。

    右侧殿柱后那个摇签筒的皇家暗桩还装模作样地蹲着,扫地的老僧也依然没挪窝。

    李景煜把玩着手里的紫铜小手炉,故意拔高了几分音调,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慵懒和挑剔,大声抱怨起来:

    “哎哟,这庙里香火气也太冲了,熏得本世子脑仁疼!”

    不远处正迎客的知客僧听见动静,赶忙笑着凑上前来,双手合十打圆场:“阿弥陀佛,世子爷可是乏了?老衲在后院给您备了一间清静的厢房,不如去躺一会,歇息歇息,喝口新沏的素茶?”

    “喝茶就免了。”李景煜装作忽然想起了什么,折扇也不拿,只用捧着手炉的手往山后指了指,“对了,本世子听说,你们后山那棵百年古柏,挂红布了?”

    “世子爷消息真灵通,正是呢!”知客僧连连点头,“昨儿个刚挂上的祈福红绸,可喜庆了。”

    “那本世子得去看看,沾沾这喜气。”李景煜甩了甩锦袍下摆,慢悠悠地顺着殿侧的青石板路,像个没骨头似的往后山方向晃去。这番对话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引起周围暗卫的怀疑。

    萧尘看着他的背影,修长的手指拂了拂大氅上落下的几片枯叶,起身准备跟过去。

    “九公子。”柳安见状,立刻握紧腰间刀柄,想要跟上去护卫。

    萧尘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位将门兄弟,语气温和却透着稳当:“红袖和灵儿也需要你多留点意,我去去就回。”

    柳安顺着萧尘的目光看了一眼大殿内,心领神会地顿住脚步,点头应道:“明白。”

    兄弟之间,无需多言。

    萧尘转过身,看似不经意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挥了挥。

    随着他这个细微的动作,散布在人群中、假扮成寻常香客的几名风语楼暗卫,立刻悄无声息地动了。他们看似随意地三两结伴,有说有笑地朝着通往后山的小径溜达了过去。

    后山,寒风呼啸。

    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百年古柏拔地而起,那茂密如铁的枝丫间,果然挂满了祈福的红绸。

    在冬日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这满树红绸显得格外鲜亮喜庆。大树在地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李景煜靠在古柏粗糙的树干一侧,收敛了所有纨绔的笑意。

    萧尘缓步走入阴影,静悄悄地站在了树干的另一侧。

    两人背对背,靠着同一棵树。

    而就在他们站定的瞬间,外围跟来的几名风语楼暗卫极其自然地散开。

    有的仰起头假装惊叹这满树的祈福红绸,有的蹲下身假装拍打靴筒上沾染的泥雪,还有的站在风口处拉扯着斗篷假装避风。

    这看似零散的站位,却在毫厘之间结成了一道极具默契的人墙,将远处尾随而来的皇家暗卫的视线,死死地堵在了死角之外。

    “舅舅的口信,我昨日收到了。”

    李景煜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粗糙的树干传过来。那声音里不再有半分平康坊里的轻浮,只剩下属于靖王世子的深沉与涩然。

    萧尘目光望着远处山坡上的积雪,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他说你们两情相悦,我信他。但口信毕竟只是口信……”李景煜死死捏着手里的紫铜手炉,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发颤,“直到刚才,我亲眼看到她提起你时的眼神。”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欢喜和毫无保留的依赖,是装不出来的。

    李景煜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冷气,语气猛地一沉,带着做弟弟的不甘与质问:

    “你们萧家养了她十七年。她嫁你,究竟是因为真心喜欢你,还是因为在萧家长大、无处可去、为了报恩只能委身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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