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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绝地绞杀,一线起惊雷

    队伍后方,彻底崩溃了。

    几名试图回头的羽林卫被滚木拦截,其中两人被直接砸飞,铠甲在撞击中碎裂成残片,连带着骨头折断的声音,短促、沉闷,像是有人用铁锤猛地敲碎了一块干透的枯木。

    他们在地上滚出去好几步,再也没有爬起来;另有人被横扫的滚木连带着战马一同打飞,人马相叠,一同撞进路边的岩缝,铁甲刮在石壁上溅出一串火星,哀嚎声只响了半截,便再无声息。

    紧接着,礌石来了。

    那不是零星的落石,而是有人在崖顶同时撬动了预先安置好的巨岩——那些石头少则百斤,多则数百斤,顺着绝壁的弧面轰然倾落,撞在石壁上崩出碗口大小的深坑,迸射出漫天碎石弹片。密集程度不亚于刚才那轮弩箭洗地,像是老天爷开了仓,把所有的恶意一并砸下来。

    “嗡嗡嗡——”

    碎石在峡谷内四面反弹,打在铁甲上迸出一串串短促的火星,击中面甲的脆响与击中血肉的沉闷声混在一起,叫人分辨不清。有人在这片石雨里立住了,有人在这片石雨里就此倒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顶住——顶住!!!”

    王冲已经顾不上去分辨身后倒下的是谁了。

    “弟兄们!护护钦差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嘶吼时喉咙里带着一种破皮的撕裂感,像是一块锈透了的铁器被强行拉开的声音,难听,却有力。

    与此同时,数百名身着羊皮袄、头戴狼皮帽、手持弯刀的“蛮族”武士,趁着滚木礌石制造的混乱,怪叫着如同饿狼扑食,从峡谷两侧的阴影里猛地涌了出来——

    “库拉!杀光夏狗!”

    他们嘴里喊着草原话,发音生硬,语调失真,带着中原官话特有的鼻音收尾——那种草原长大的人说话时候,把气从腹腔顶上来的豪烈开阔感,这些人统统没有。有的,是中原人刻意压着嗓子模仿时,那种字正腔圆、骨子里透着规矩气的违和收尾。

    王冲此时却无暇多想。

    因为这群人的刀已经压上来了。

    残存的六十多名羽林卫被逼成一团,背靠背结成圆阵,用血肉之躯筑起了最后一道防线。

    那道防线被陷马坑、滚木、礌石与死士从四面同时蚕食,快速地收窄,快速地溃缩——但他们一步没有退。哪怕脚边躺满了同袍的尸体,哪怕踩着自己人折断的手臂才能站稳,也咬着牙把那个圆阵撑住,不让它散。

    这哪里是截杀。

    这分明是早已谋算好的“绞杀”——弩箭洗地打乱防御,陷马坑截断阵型,滚木礌石封死退路,再以死士从正面合围——每一个环节都是事先算死的,没有给人留出反应的余地,更没有留出任何逃脱的可能。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羽林卫已折损大半,剩下的也人人带伤,防线摇摇欲坠。

    王冲早已是个血人。

    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左臂被一刀砍得深可见骨。他每次挥刀,都只能靠意志强行拉动麻木的肌肉,就像在操控一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他全凭一口气在硬撑。

    那口气在胸腔里烧着,滚烫,灼人——但他知道,那不是斗志的火,是快要燃尽时最后的余烬。灶底的柴烧完了,火苗还会再蹿一蹿,再亮一亮,然后……熄。

    他不知道那个“然后”还有多久。

    但他知道,今天,他是真的可能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来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没有害怕。只是——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到那顶豪华大轿上。

    他此时想的却是那个在太子亲自登门求情时连眼皮都不抬、提笔就批了个“斩”字的倔老头。

    王冲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来这一趟,名义上是护卫,实则是皇帝的眼线,是用来监视陈玄的。

    在他的原计划里,这个钦差不过是他执行皇命途中的一枚棋子,一个工具,一件需要被保全、被利用、最终被汇报给皇上的物件。

    可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不知道从哪一刻起,这个念头悄悄变了。

    他不想让那个老头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王冲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被血腥气和痛意拉回现实,大刀再度横扫,砍翻了又一个扑上来的死士。

    ——

    轿内,陈玄侧耳听着。

    箭矢撕裂铁甲的声音。

    战马坠入陷坑的嘶鸣声。

    滚木礌石轰然倾落的声音。人的骨骼被压垮的声音。

    羽林卫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声……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往轿壁上压,沉甸甸的,仿佛整个峡谷都在呻吟,整片天地都在低低地哭。

    然后,陈玄动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平了官袍前襟因为颠簸而皱起的一道折痕。

    动作慢条斯理,细致,专注,仿佛此刻他不是坐在一个随时会被攻破的死局里,而是在他那间铺着厚毡、挂着律法卷轴的大理寺公房里,准备开堂审案。

    展平。抚平。

    然后,他抬手扶了扶乌纱帽的帽翅——那帽翅被震歪了一点点,被他重新摆正了。

    他整理好了自己。

    就在此时,第一支弩箭“笃”的一声扎进了轿壁,箭尾在颤。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笃——笃——笃——”

    那种声音密集而有节律,像死神在叩门。

    但门里的人,只是端坐着,将衣领最后一粒盘扣,按紧。

    轿壁上透进来了几道细细的光——是箭矢射穿厚木与金丝楠留下的孔洞。

    陈玄偏头,逐一看了看那几支钉在壁上的弩箭,目光落在箭簇的形状上,落在箭杆上刻的纹路上,落在那狼牙倒钩上隐约可见的暗色油脂上。

    已经浸过毒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比那几道透进来的光还要冷。

    “狼牙箭……这是草原黑狼部的制式武器。”

    他停了停。

    那双历经三十年朝堂风雨、依然锐利如鹰隼的老眼里,慢慢地,划过了一丝细不可察的冷笑。

    是嘲讽。不是冲着那些死士的,而是冲着布置这一切的那只幕后的手——

    陷马坑。滚木。礌石。毒弩。狼牙箭,草原话,羊皮袄,狼皮帽。连坑底的木桩深度都算好了,连滚木的定点控制绳都提前绑好了。

    他们做得很周全,很细致,很用心。

    只可惜——

    陈玄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那是一种久历世事之后才有的、沉进骨子里的洞察。

    真正的草原蛮兵,哪里用得着这样精密的布置?他们的战法,是天幕下的闪击,是弯刀铁骑的冲击,是粗野豪烈的正面碾压,而不是这种丝丝入扣、每一环都预判了下一环的机关算法。

    这是——朝堂里某个在缜密与阴毒里浸泡了太多年的人,才会设计出来的东西。

    陈玄知道是谁。

    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早就摸透了那条老蛇的气息。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骨节突出、青筋暴起的老手,保持着端坐审案时惯有的稳。

    他知道,自己今日,恐怕走不出这“一线天”了。

    但他陈玄,可以死,但绝不能跪!

    ——

    人群正中,刺客首领“鬼影”,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高踞于一块腰部粗细的岩石之上,他的眼神,透着一种猎人在确认猎物已经筋疲力竭、再无反扑之力后,才会有的那种……从容。

    陷马坑断了阵型,滚木礌石封了退路,弩箭撕碎了防线——

    一切,都在按照预定的顺序,精准地完成。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而此时保护钦差轿子的羽林卫接连倒下三人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缺,两个还喘着粗气的羽林卫正在拼命把那个缺口填上,但他们的动作还是迟了。

    鬼影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弧线,踩着两名羽林卫的铁肩甲凌空跃起。

    手中那柄淬了剧毒的墨色弯刀,被他高举过顶,随着身体下落的惯性,在半空中切开了一道凄美而简洁的半月弧光——刀光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道冷冽的寒芒,毫不拖沓,直取轿帘。

    那一刀,快到了极致。

    王冲想要回防。

    三名死士用命死死拖住了他。其中一个反手抱住了他那条受伤的左臂,指头扣进了伤口的深处,王冲的心脏骤然因为剧痛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让所有意识瞬间涌向伤处、让四肢短暂失控的剧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影越过他的头顶。

    “不——!!!”

    他绝望地嘶吼,那一声里,混进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发自肺腑的心痛以及不甘。

    这份心痛和不甘到底是为谁的,他说不清楚——可能是为他自己,可能是为他的弟兄,也可能是为那个至今还坐得笔直、连帽翅都摆正了的倔老头。

    ——

    轿内,陈玄感受到了。那不是单纯的寒气,而是长兵器在极速划破空气时,带起的那种薄薄的、冷冷的风刃。

    他依然端坐,脊背与椅背之间保持着一拳的距离——那是他坐了三十年公案留下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都坐得规矩。

    握着短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皮下的血管因为过度绷紧而清晰可见,像是老树根扎进了枯骨里。

    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没有闭上眼睛。此时他的眼里只有对死亡的坦然。

    一个大理寺卿,死也要死得体面。

    鬼影的刀尖,轻易地划破了锦缎轿帘。

    那道口子从上往下绽开,锦缎两侧翻卷,刀光已经逼近到只剩三寸——只剩三寸,那寒芒已经映照出了陈玄苍老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重,胡须修得整齐,帽子戴得端正,活像某个即将开庭的老法官,端坐在那里,等着对面的犯人认罪。

    鬼影面具下的嘴角,已经扯出了一道胜利者的弧度。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定格、时间仿佛凝固在刀光寒芒里的刹那——

    “呜————!!!”

    一道声音,从九天之外凭空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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