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别的身份不说,顾承鄞那可是公开与洛曌定情的仙族传人。
那位储君殿下的性子,在座的谁不知道。
冷傲孤绝,生人勿近,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看上了顾承鄞,还公开定了情。
真要是给顾承鄞定了罪,被那位殿下记恨上了。
等将来她登顶大位之时,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怕是全都跑不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傻。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装作自己只是个来凑数的路人。
反正三司会审只是需要各部官员亲眼见证。
他们来了就是完成任务,至于最终审出个什么结果,与他们何干?
然而两旁的官员可以装傻,坐在公案的这几位却不行。
刑部尚书坐在那里,目光在都御史和礼部尚书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忽然站起身来,朝袁正清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袁阁老。”
“顾承鄞乃礼部右侍郎,此案又涉及宗门巡视。”
“下官以为,应由崔尚书主审。”
话音落下,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礼部尚书崔贞吉身上。
崔贞吉的脸都绿了,那绿色从脖子根往上涌,瞬间蔓延到整张脸,连耳朵尖都透着青。
他瞪着刑部尚书,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你个老匹夫!
把烫手山芋往我手里塞是吧?
什么礼部右侍郎、什么涉及宗门巡视。
说得好听,不就是想把锅甩给我吗?
你们刑部和都察院不去审案子。
让我礼部来主审?
到时候出了事,板子打我身上,你们在旁边看戏?
崔贞吉张了张嘴,刚要反驳。
袁正清的声音响起。
“嗯。”
他看向崔贞吉,目光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该怎么问,你主审吧。”
崔贞吉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直翻白眼。
可袁正清都发话了,他能怎么办?
只能硬邦邦地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遵命。”
然后崔贞吉转过头,看向大堂中央坐在椅子上的顾承鄞。
崔贞吉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来之前,崔世藩特意把他叫去,交代了一番话。
“能从严从重,就从严从重。”
崔世藩说:“这次机会难得,陛下有意要压一压顾承鄞。”
“只要三司会审定下罪,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崔贞吉当时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打鼓。
从严从重?说得轻巧。
这可是顾承鄞啊,是洛曌的定情之人。
是一手掀翻整个萧氏,带着储君党跟世家分庭抗礼的绝世狠人。
这样的人,是那么容易就能从严从重的吗?
可崔世藩是崔氏家主,是内阁首辅。
他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上。
崔贞吉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承鄞。
“顾承鄞。”
他开口,声音尽力维持着官威。
“你可知罪?”
满堂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承鄞身上。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
那椅子明明是硬的,却坐出了软塌的感觉。
这大堂明明是肃穆的,却待出了随意的味道。
顾承鄞的目光平静地与崔贞吉对视。
没有慌乱,没有紧张,只有从容。
那从容像是一面镜子,映出崔贞吉眼底的忐忑与心虚。
又像是一把尺子,量出两人之间气场的高下。
看了一会后,顾承鄞轻轻摇了摇头。
“崔尚书,你这话问得不对。”
崔贞吉一愣,不由得接话道:
“不对?”
“当然不对。”
顾承鄞接着说道:“你应该先告诉我,我犯了什么罪。”
“然后再问我认不认罪,哪有上来就问认不认罪的?”
“万一你说的罪我没犯,我认了,那岂不是冤枉?”
顾承鄞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
“尚书大人,三司会审,也得讲流程啊。”
崔贞吉的脸色都不好了。
从绿变红,又从红变白,最后定格在说不清的复杂上。
他想反驳,想说顾承鄞强词夺理,想摆出礼部尚书的威严来压人。
可崔贞吉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承鄞说得对,按流程来说,确实是先宣布罪名,再问是否认罪。
他一上来就问认不认罪,确实不符合流程。
这是三司会审,不是街头吵架,每一个步骤都有规矩,每一句话都有讲究。
他崔贞吉身为礼部尚书,是最该懂规矩的人,却一上来就坏了规矩。
这要是传出去,面子往哪搁?
可问题是,大洛律里,没有篡夺宗主之位这个罪名啊。
崔贞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心里那叫一个苦。
这就好比,他崔贞吉是礼部尚书,如果把尚书之位让给了别人。
那这个人算是篡夺礼部尚书之位吗?
不算。
因为礼部尚书这个职位,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需要吏部上奏,需要内阁批复,需要洛皇审阅。
一系列流程走下来,才能正式上任。
没有人认,没有程序,你就算坐在那个位置上,也只是个摆设。
青剑宗虽然不是朝廷的衙门,但道理是一样的。
没有姜青山这个原宗主的同意,顾承鄞这个区区筑基境。
怎么可能从一位金丹境的手里篡夺宗主之位。
姜青山自己都没说什么,旁人倒跳出来喊篡夺。
这不是笑话吗?
所以这次三司会审,本就莫名其妙。
可旨意下来了,又有崔世藩在背后推动,那就不得不执行。
刑部尚书为什么直接点名让他主审,袁正清还同意了。
不就是因为有崔世藩的推动嘛。
那你崔贞吉来当这把刀,自然责无旁贷。
总不能坏人你们崔氏做了,锅让他们来背吧?
崔贞吉想到这里,心里把刑部尚书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可问候归问候,眼前这关还得过。
既然要对顾承鄞出手,那当然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做。
崔贞吉咬了咬牙,定了定神,开口了。
“顾承鄞。”
他的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带着破釜沉舟的味道。
“青剑宗五位管事长老联名上书。”
“举报你利用手中职权,篡夺青剑宗宗主之位。”
崔贞吉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顾承鄞。
“此事你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