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闭合。
苏连城膝盖一软,重重跪砸在轿厢的铝合金地板上。
两名经侦警察伸手架住他的胳膊,往上提拽。
“老实点,站起来。”
苏连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脸颊,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
……
与此同时,闽南交界处的一座偏远小城。
社区医院二楼一间病房内,壁挂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苏连城被两名经侦警察押解着走出辉煌集团大楼,周围无数闪光灯亮起。
苏厉山靠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双手交叠搭着那根紫檀木拐杖。
病床上,苏薇薇半靠着发黄的枕头。
两人谁都没动,盯着屏幕看完苏连城被押上警车的全过程。
电视里的新闻切换到了下一条。
苏厉山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滴水的滴答声。
苏厉山转过头,视线落在苏薇薇凹陷的脸颊上。
“连城进去了。”
“故意抽逃资金,加上做假账,这辈子不用出来了。”
苏薇薇拨弄着手指上的输液胶布,没有抬头。
“这不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苏厉山握着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确实是他想要的局面,但他想不通另一件事。
苏厉山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这位亲孙女。
“是你故意给连城洗脑,让他跳出来单干的。”
“张强的死,也是你让连城干的。”
“我掌控君悦的消防中控图纸,还是你泄露给陆远的。”
“甚至这次让我抛出君悦的黑料,也是你笃定连城一定会在这件事情上火上浇油的。”
苏厉山每说一句,胸腔就跟着起伏一下。
他在脑子里将这半个月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苏连城以为自己在操盘。
陆远以为自己在破局。
他苏厉山以为自己在兜底。
结果真正把整个苏家推下悬崖的,是这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亲孙女。
苏厉山咽下一口唾沫,终究问出那个压了很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恨你爸?”
苏薇薇没有回话,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解锁进入相册,点开唯一一张没有被删除的照片。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苏厉山。
照片像素极低,颗粒感很重。
一个穿着廉价碎花裙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女人站在人头攒动的火车站广场上,背后的霓虹灯招牌缺了两个字——“平安旅馆”。
女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笑得很用力。
苏厉山盯着照片里女人的脸,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被强行扯开。
十五年前。
这个被自己儿子逼迫净身出户的原配妻子。
“认识吗。”
苏薇薇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不带任何温度。
“这是我亲妈。”
“带我离开苏家的那天,在南城火车站拍的。”
“我妈被他赶出苏家的那晚,身上只有两百块钱。”
“她想回老家,苏连城动用关系停了她所有的银行卡,甚至找人去火车站把她的身份证撕了。”
苏薇薇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放大女人身后的背景。
“她带我在那个三十块一晚的旅馆里住了整整半个月。”
“后来她病了,急性肺炎。”
“她给苏连城打电话求救,苏连城连电话都没接,直接把号码拉黑。”
“三天后,她死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苏厉山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这事他当年默许了,苏家需要强强联姻,一个没有背景的女人,踢开就踢开了。
但他没料到苏连城做得这么绝,连条活路都不给。
“后来苏连城的新老婆生不出孩子,他又派人把我从孤儿院接回江城。”
苏薇薇扯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
“他给我买名牌衣服,送我上贵族学校,对外宣称我是他最疼爱的长女。”
“他以为小孩子没有记忆,给点甜头就能养熟。”
“他忘了,我妈死的那天,我就睡在旁边,一直抱着她发凉的胳膊。”
苏厉山双手搭在拐杖上,干瘪的胸腔起伏。
他原以为这孙女是为了争夺辉煌集团的继承权,才在父子之间两头下注。
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夺权。
这是一场筹划了十几年的同归于尽。
苏薇薇也大口喘着气。
十五年。
她每天回到苏家那个富丽堂皇的别墅,看着苏连城衣冠楚楚地跟各种政商名流推杯换盏。
看着苏厉山高高在上地施舍着那点可怜的亲情。
她心里的恨意就疯狂滋长,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啃食干净。
“十五岁那年,苏连城打断了家里保姆的一条腿,只因为保姆打碎了一个古董花瓶。”
苏薇薇往后靠在枕头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起皮的墙皮。
“从那天起,我认清了,苏家的人骨子里全是吃人的毒蛇。”
“正面硬拼,我连骨头渣都不会剩。”
“所以我学会了听话。”
苏厉山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孙女。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
苏薇薇十八岁生日,端着蛋糕甜甜地叫他爷爷。
苏薇薇大学毕业,主动要求进辉煌集团从底层做起,每天加班到深夜。
苏薇薇为了帮苏连城拉拢陆远,主动去送企划书。
全都是装的。
整整十五年。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把所有的恨意全都藏在那张乖巧温顺的面具下。
苏厉山脊背发凉。
这种隐忍的定力和心机,比他当年混迹南城还要可怕十倍。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算计他?”
“从十五岁开始。”
苏薇薇看着头顶昏暗的白炽灯。
“我必须变成他最需要的那种人——听话、聪明、为了家族利益可以牺牲一切。”
“他让我去接近陆远,我就去。”
“陆远是个天才,只要拿到他的技术,辉煌的科技板块就能翻盘。”
“我花了三年时间,让陆远死心塌地爱上我。”
“后来你又找了陈浩,让我配合他把陆远踢出局,这是个低成本吞并陆远公司的好机会,我照做了。”
“我当着你们的面背叛陆远,毁了他的公司,让他背上一亿的债务。”
苏薇薇转过头,直视苏厉山。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对我放下最后的戒心。”
“而从此我也了解到了陆远绝对是个潜力股,并且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只要把他逼到绝境,他一定会反扑。”
“他反扑得越狠,辉煌集团的危机就越大。”
“只要辉煌乱了,你们就会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