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咖啡机坏了。
屏幕上亮着一行红字。
故障。
维修申请已提交。
不知道谁在下面贴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圈，旁边还有一句：
请陈教授预测修好时间。
马丁端着空杯子站在机器前，看了半天。
「谁贴的？」
休息区里没人承认。
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假装没听见，还有两个人端着从别处接来的咖啡，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陈拙从走廊另一边过来。马丁立即把他叫住。
「陈。」
「嗯？」
「来预测一下。」
陈拙看了眼咖啡机。
「这个不在适用范围。」
「为什麽？」
「条件不全。」
「缺什麽？」
「维修人员什麽时候来。」
休息区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马丁把空杯子放下。「我就知道你的公式不够完善。」
「可以把你送过去等。」
「那还是算了。」
两人刚要走，咖啡机忽然响了一下。
马丁立即回头。
机器抖了两下，红色故障提示依然没消失。
陈拙看着他。
「你很期待？」
「我以为你刚说完，它就能自己好。」
「那不是物理。」
「是什麽？」
「魔法。」旁边的人彻底笑了起来。
这张贴在咖啡机上的纸，上午九点还在。
十点就被人拍下来，发进了几个内部邮件组。
配文只有一句：
陈拙公式的首次失败。
有人在下面回覆：
实验条件不完整，结果无效。
再往後，回复越来越多。
有人问残影平衡关系的报告什麽时候能够拿到，有人追问那次现场计算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人把最开始的那份信封也翻了出来。
到了中午，事情已经从一台坏掉的咖啡机，变成了一封在几个实验楼之间转来转去的长邮件。
主题也改了三次。
最开始是：咖啡机故障。
後来变成：
关於陈拙小组残影关系的几个问题。
最後有人转发时，直接改成：
陈拙公式？
海伦在午饭前收到了第十七封询问。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马丁。
「谁传出去的？」
「你问我？」
「昨天报告厅最後一排，有一半是你放进去的。」
「他们都有内部权限。」
「内部权限不代表可以把消息发到七个邮件组。」马丁拉着页面往下看。
「也没说什麽不能说的。」
「已经有人问是不是发现新粒子了。」
「我们连它是什麽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问是谁传的。」
马丁看到邮件最下面那张咖啡机照片，沉默了一下。
「这张肯定不是我。」
「我知道。」
「为什麽？」
「你拍照不会把自己的杯子拍进去。」
照片左下角正好露着马丁那只蓝色杯子。
马丁盯着看了一会儿。「也不一定。」
下午一点，er对外沟通办公室来人了。
来的是索菲娅。
她进门时抱着一摞列印纸，脸上带着那种连续接了十几个电话以後才会有的平静。
「陈教授。」
陈拙从白板前回头。
「您好。」
「我们需要确认几件事。」
「您说。」
索菲娅把第一张纸放到桌上。
那是一家日内瓦本地科技博客的页面。
标题还算克制：《er内部报告讨论一种新的实验残影关系》
文章没有图，也没有泄露具体数据，只提到一个由陈拙提出的简单关系，已经在数次内部检验中得到支持。
如果报导停在这里，事情还不算麻烦。
索菲娅放下第二张。
另一家小网站转载以後，标题变成了：
《菲尔兹奖得主在er写出新公式》
第三张更直接。
《画圈的人：他提前告诉er结果会出现在哪里》
第四张来自一家英国小报的网络版。
标题用了很大的字体：
《e? ells er ere?l》
下面配的不是er内部照片。而是陈拙在马德里领取菲尔兹奖时的旧照。
照片里，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章。
文章却说，他最近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连续预测多组实验结果，并且「一次也没有失败」。
陈拙看到这里，擡头。
「咖啡机那次失败了。」
索菲娅没有笑。
马丁在後面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陈教授。」
「嗯。」
「我们现在需要确认，没有新粒子。」
「没有。」
「没有宣布发现新的物理状态。」「没有。」
「也没有任何所谓的『一次都没失败』。」
陈拙想了想。
「正式封存的几次，目前确实没失败。」
索菲娅擡手按了一下额头。
「这句话请不要对记者说。」
「我没有记者联系方式。」
「他们有您的。」
这时，桌上的电话正好响了。
所有人一起看过去。
海伦接起来。
「陈拙小组。」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抱歉，目前没有对外材料。」
又说了几句。
「不能确认。」
海伦挂断电话。
「法国一家报纸的科学版。」
索菲娅把自己带来的第五张纸放下。
「这是今天上午的询问记录。」
德国两家。
法国三家。
英国四家。
美国也有。其中一家报纸问得很详细，甚至知道陈拙在报告中使用了「残影平衡关系」这个名字。
索菲娅看着屋里的人。
「这个名字是谁告诉外面的？」
没人回答。
陈拙从旁边拿起昨天的内部报告。
封面上就印着：
高能碰撞残影平衡关系。
下面还有一行。
主要提出人：陈拙。
报告只在内部系统里发过。
可参加会议的人超过一百个，知道名字的人更多。
要找第一个说出去的人，恐怕比从旧档案里找一张扣除前图还难。索菲娅最後决定先发一份简短说明。
当天下午三点，er官网更新了一则回应：
近期内部报告涉及一项仍处於覆核阶段的实验分析关系，相关工作尚未形成正式物理结论，er目前没有宣布发现任何新粒子或新物理状态。
声明很准确。
也足够谨慎。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多少人愿意只看声明。
那家英国小报在半小时後更新了标题：
《er否认发现新粒子，但承认陈拙公式存在》
日内瓦本地网站则写：
《尚无新粒子，但神秘公式正在接受检验》
又过了一小时，消息被站转载回国。
最早发帖的是一个物理论坛。标题很朴素：
【转】陈拙在er是不是又弄出东西了？
主楼贴了英文报导和er的说明。
下面很快盖起来。
1楼：又？
2楼：楼主这个「又」用得很有灵性。
3楼：我英语不好，谁解释一下，陈拙现在开始预测er数据了？
4楼：不是预测数据，是提前算出异常会出现在哪里。
5楼：这不还是预测数据？
6楼：据说第一次画圈，结果进圈。第二次说往右，结果真往右。第三次说中间没有，结果真没有。
7楼：你们说的到底是物理学家还是算命先生？
8楼：严肃点，人家有公式。9楼：什麽公式？
10楼：不知道，没公开。
11楼：公式不知道，结果全知道，你们也是神人。
12楼：小报说叫陈拙公式。
13楼：本人明明叫残影平衡关系，小报已经替他冠名了。
14楼：数学界刚把霍奇看明白，陈拙跑去给物理学界出题了？
15楼：rz，神牛已经不满足於证明定理，开始让er交作业。
16楼：别吹太早，er自己都说还在覆核。
17楼：说得对，再等等。
18楼：我等，我先拜。
19楼：同拜。
20楼：所以那只信封到底是什麽？不久以後，有人把第一只信封的传言也搬了过来。
帖子标题迅速变成：
【持续更新】陈拙、四次预测和er那只神秘信封。
有人说信封被锁在地下保险库。
有人说信封由三名物理学家同时保管。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每次实验前，陈拙都会在一张图上画圈，结果「从来没有跑出去过」。
消息传到金陵烤鸭小分队时，王话少第一个冒出来。
追风少年：？？？？？
追风少年：陈拙现在开始给er押题了？
z：小报。
追风少年：我知道是小报。
追风少年：所以到底中了几次？z：公开信息不够。
追风少年：陈拙呢？
z：你可以自己问。
追风少年：他上次回我消息是三天後。
归去来兮：说明还活着。
追风少年：你现在这工作是不是不方便说人话？
追风少年：……
群里安静了几秒。
林一终於出现。
.：公式呢？
追风少年：没公开。.：那你们聊什麽。
她发完，又消失了。
王话少连续发了三个抓狂的表情。
er这边，索菲娅的澄清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
电话少了一些，邮件却越来越多。
其中大部分只是媒体询问。
还有几封来自大学和研究机构，希望获得内部报告或者参加下一场交流。
晚上七点，罗森把一封新邮件转给陈拙。
发件人不是记者。
也不是数学家。
来自欧洲另一支大型实验合作团队。
邮件没有祝贺，也没有问小报上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对方只提出一件事。
他们有一组已经完成采集、但尚未向外公布的结果，实验对象、装置和数据形态都与er这边不同。
如果残影平衡关系不只适用於陈拙已经看过的材料，他们愿意提供完整实验条件。
但不会提供结果。
邮件最後写着：
我们希望进行一次独立盲测。
马丁把那句话读了两遍。
「来真的了。」
弗朗索瓦也在。
「这是好事。」
「要是输了呢？」
「那就知道它只能用在这里。」「你现在倒是不怕了。」
弗朗索瓦看了他一眼。
「我已经输过一次。」
马丁无话可说。
罗森看向陈拙。
「接吗？」
陈拙把邮件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外面的报导已经把他写成了能提前命令实验结果的人。
有人在论坛上拜他。
有人说er发现了新粒子。
还有人已经开始猜他什麽时候拿诺贝尔奖。
那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这封邮件。
换一套装置。
换一个团队。
只给条件。
不给结果。
如果那条式子还能算出答案，事情才会真正往前走。
陈拙拿起笔，在列印出来的邮件下方写了一行。
可以。
停了一下，他又补上四个字。
不要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