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送到的时候，第一组结果还没出来。
马丁拎着两个纸袋推开门，里面装着三明治、沙拉和几盒已经有点凉的意面，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先数人头，再数饭盒。
「谁又进来了？」
靠墙站着的年轻研究员擡起手。
「我只看，不吃。」
「你早上也是这麽说的。」
「早上我真没吃。」
「所以你现在更应该出去。」
年轻研究员假装没听见，把目光转向屏幕。
会议室里比结束时多了六个人。
消息已经传开。第一只信封，四项全中。
第二次对比，背景模型向左，陈拙向右，结果真的去了右边。
现在，陈拙又在新坐标上画了两条线。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两条线之间没有圈。
没有箭头。
也没有任何表示曲线应该出现的位置。
只有一大片空白。
有人早上路过时看了一眼，问这次预测是什麽。
马丁指着那片白纸：
「预测什麽都没有。」
对方以为他在开玩笑。
结果中午再来，会议室里已经快没地方坐了。马丁把最後一盒意面推给陈拙。
「先吃。」
「我不饿。」
「你昨天也这麽说。」
「昨天後来吃了。」
「几点？」
陈拙想了想。
「忘了。」
马丁把叉子拍到饭盒上。
「那就现在。」
陈拙只好把白色文件夹往旁边挪了一点，拆开饭盒。
弗朗索瓦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盒沙拉。他没有吃。
他还在看陈拙上午写下来的几行数字。
结果出来以後，他把背景组的工作交给副手，自己留在陈拙这边，从第一张旧图开始重新计算。
那条位置关系并不复杂。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随着实验条件继续改变，原本一直为正的那一项，正在迅速变小。
到了今天这一组中间，恰好经过零。
陈拙因此画出了两条边界。
左边界以前，变化还在。
进入中间，变化消失。
离开右边界以後，它会重新出现，只是方向会有所改变。
弗朗索瓦用叉子点了一下纸。
「你确定它会回来？」「按前面几组的比例，会。」
「如果中间真的什麽都没有，我们怎麽证明不是这一组坏了？」
陈拙把意面拌开。
「看前面。」
「前面有，不代表中间没问题。」
「那就再看後面。」
弗朗索瓦盯着他。
「所以你把左右两条边都画出来了。」
「嗯。」
单独一组没有，什麽也说明不了。
机器状态不好，数据没收够，处理出了问题，都可能让图上空空荡荡。
可如果那一点在陈拙画出的左边界前仍然存在，进入两条线之间以後准时消失，又在越过右边界後重新出现。那这段空白就不再是没看到东西。
它本身就是结果。
格兰特从门外进来。
「第一份好了。」
会议室里的人一下都转了过来。
马丁赶紧咽下嘴里的三明治。
「哪一段？」
「左边界以前。」
「扣除前？」
「按要求保留。」
格兰特把材料交给海伦。
海伦没有投影，直接把列印图放到桌上。人太多，投影一开，後面的人肯定还要往前挤，她索性把图贴上白板，又在旁边贴出陈拙提前画好的区间。
第一份结果属於左边界以前。
图尾那一点变化还在。
位置和上一组相比，又向右挪了一点，但没有消失。
有人松了口气。
马丁擡头。
「左边有。」
弗朗索瓦已经拿笔在第一格里打了一个勾。
「这一项本来就应该有。」
「我知道。」
「所以还不算。」
马丁重新坐下。「你们现在要求越来越高了。」
第一份只是起点。
真正要看的，是後面。
二十分钟後，中间区间的第一组出来。
海伦把图贴上去。
尾部没有擡起。
那一点连续出现过多次的变化，到这里突然不见了。
马丁走近两步。
「空的。」
格兰特摇头。
「只能说没达到原来的范围。」
「这还不算空？」「单独一组不算。」
第二份中间结果紧跟着送到。
仍然没有。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低声讨论。
一位背景组研究员挤到前面，指着两张空图。
「可能是状态变化，中间这几组刚好换过一次运行设置。」
弗朗索瓦立即问：
「其他位置呢？」
「还没看。」
「那先看。」
几个人抱着电脑去了隔壁。
马丁看着他们离开。「不会真是机器问题吧？」
「可能。」陈拙说。
「你能不能别这麽坦然？」
「机器坏不坏又不听我的。」
马丁想反驳，最後发现没什麽可反驳的。
陈拙已经吃完半盒意面。
他把饭盒盖上，看了一眼白板。
左边第一张有。
进入空白区的两张没有。
目前都与他画出的范围一致。
但後面的图不出来，这件事就始终差一口气。
十几分钟後，隔壁的人回来了。「其他分布正常。」
「对照组呢？」弗朗索瓦问。
「也正常。」
「运行状态？」
「有调整，但没有异常。」
弗朗索瓦点点头，在第二格下面写了一句：
未发现机器问题。
第三份中间结果又等了半个小时。
这次连马丁都没再碰桌上的午饭。
图送进来以後，格兰特先自己检查了一遍，才递给海伦。
第三张贴上白板。
还是空。左边有。
进入陈拙画出的范围以後，连续三组没有。
不是逐渐变弱。
不是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到了那条线，像有人把开关按了下去。
乾乾净净。
马丁站在白板前，把三张图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这也太听话了。」
没人接他的话。
弗朗索瓦拿起直尺，量出三组的位置。
都在两条边界之间。
一张没有越出去。他回头看向陈拙。
「现在只差後面。」
「嗯。」
「後面要是不回来呢？」
「说明我只算对了一半。」
「如果回来，但位置不对？」
「还是错。」
「你就不能给自己留点余地？」
陈拙奇怪地看他。
「你昨天不是这麽说的。」
弗朗索瓦想起自己那句「如果怕不好看，就不要做物理」，把後面的话咽了回去。
下午两点，原定的其他会议已经开始。这边却没有一个人走。
有人出去打电话请假，有人乾脆把自己的笔记本搬进来，门口不知道什麽时候又多了两把椅子，连送材料的人都开始问，最後一组到底什麽时候出来。
海伦接了三个电话。
第四个电话响起时，她直接递给马丁。
「你来。」
「为什麽？」
「他们都问一样的问题。」
马丁接起来。
「没有，还没出来。」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我不知道什麽时候。」
又说了几句。「因为我不负责生成结果。」
马丁挂断。
不到一分钟，电话又响了。
他看着电话。
「拔了吧。」
罗森从门外走进来。
「谁敢拔？」
马丁默默把手收回去。
罗森没有参加午饭後的等待。
他开完另一场会议才回来，进门第一眼就看见白板上的四张图。
一张有。
三张空。「状态检查过了？」
弗朗索瓦回答：
「检查过了，其他部分正常。」
「後面呢？」
「还没有。」
罗森拉开椅子坐下。
「那就等。」
三点十一分，最後一份材料生成。
格兰特没有拿列印图进来。
他直接推开活动隔板，把隔壁电脑上的结果投到大屏幕上。
「列印还要几分钟。」
马丁已经站起来。「先看。」
屏幕亮起。
这组位置越过了陈拙画出的右边界。
按照他的预测，那一点变化会重新出现。
曲线从主峰落下。
前面仍然正常。
进入尾段以後，所有人都在找那一点微小的擡头。
第一格，平。
第二格，还是平。
马丁的肩膀慢慢绷紧。
再往後。
黑色曲线终於出现了一点变化。它先向下压了很小一段，随後重新擡起。
不是出现在中间那片空白区域。
而是在越过陈拙画出的第二条线以後，重新回来了。
会议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声音一起起来。
「回来了！」
「就在右边界後面！」
「把前四张也投上去！」
「等一下，先对坐标！」
有人往白板前挤，有人跑去列印，马丁差点被身後的椅子绊到，扶着桌沿才站稳。
海伦把预测区间调到屏幕上。
两条竖线落下。左边界以前，变化存在。
两条线之间，三组全部消失。
右边界以後，变化重新出现。
没有早一格。
也没有晚一格。
弗朗索瓦将五份结果从左到右排开。
有。
空。
空。
空。
再出现。
他原本只在纸上看到一个逐渐变小、经过零点、再变回来的数。现在，实验把那个数变成了五张图。
马丁站在旁边，半天才说出一句：
「它真知道什麽时候该回来。」
「它不知道。」陈拙说。
「我知道是条件变了。」
「嗯。」
「可看着就是很吓人。」
陈拙这次没有反驳。
因为确实有一点。
随机波动不会在左边界以前持续出现。
不会进入陈拙划定的区间後连续消失。
更不会越过第二条线，又准时回来。它像是沿着那条简单的关系往前走。
碰到零点，消失。
走过零点，再出现。
弗朗索瓦把笔放下。
「这不只是位置关系了。」
陈拙看向他。
「嗯。」
「它有自己的边界。」
「目前看，是。」
「下一步呢？」
这一次问话的不是马丁。
是罗森。屋里的人也都朝陈拙看过来。
陈拙没有继续盯着那五张图。
他转身走到後面的材料桌。
那里放着几份其他小组送来的图，都是听说这边连续出现异常以後，临时拿过来询问的。
大部分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陈拙翻了几张，抽出其中一份。
这张图上没有尾巴。
主峰之後乾乾净净。
「这个不是异常增强。」
「我知道。」
「它只是中间少了一块，我们检查过几次，可能是处理......」「扣除前版本还有吗？」
年轻研究员愣了一下。
「有。」
「拿来。」
「您觉得它和这些图有关？」
陈拙把她那张图放到白板旁边。
五张图上，多出来的变化在零点消失以後重新出现。
而这张图中，差不多的位置，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它少了一块。
陈拙拿起笔，在缺口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要再找尾巴了。」
「那找什麽？」「找它少掉的东西去哪儿了。」
年轻研究员看着自己的图。
「要多少材料？」
「你有多少？」
她想了想。
「七张。」
「都拿来。」
年轻研究员转身就往外跑。
马丁在後面喊：
「先报名字！」
她已经跑出门，只从走廊里传回来一句：
「伊莎贝尔！」脚步声很快远了。
白板上，五张结果还按顺序贴着。
中间那三张，依旧空得乾乾净净。
陈拙在它们旁边写下两个字。
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