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谦一路疾驰,将晕厥未醒的秦鹤年安全送上渡江接应船只。
确认船只离岸远去,他调转车头,独自折返松江贫民区的家。
刚拐进街巷,视线骤然一沉。
往日冷清朴素的小巷,此刻早已围满街坊邻里、军警宪特。
警戒线层层封锁院落四周,人声嘈杂、军警林立,气氛肃杀压抑。
原本停放车辆的空地,只剩满地焦黑残破的金属碎片、炸裂的橡胶残渣,满目狼藉,触目惊心。
几名勘查警员正弯腰取证、拍照备案,认真复盘爆炸现场。
一位平日里相熟的邻居大婶看见他,连忙挤上前,满脸惋惜地拉住他的胳膊,低声叹气:
“小曾,你可算回来了!你家里……出大事了!”
苏文谦目光死死盯着满地残骸,声音沙哑发颤:
“这里到底怎么了?”
大婶叹了长气,唏嘘道:
“刚才院子里枪响得厉害,有人追杀客人,听人说后来那位先生上了车,车子当场炸得粉碎,人怕是没了……还有你媳妇,也没了,快回家看看吧。”
一句句噩耗砸落心头,苏文谦胸口骤然剧痛,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
他垂着头,浑身冰凉,一步步穿过人群,走进残破不堪的小院。
院内硝烟未散、血迹斑斑,桌椅尽数焚毁。
庭院正中,一具单薄的身躯静静躺着,身上盖着一块惨白的白布,无声无息,死寂凄凉。
几名巡警穿梭勘查现场,见主人归来,立刻上前为他录口供。
警员拿着记录本,面色严肃问话:
“曾先生,方才你家中爆发枪战与爆炸,局里初步判定,疑似红党水手组织蓄意刺杀陈青先生与秦鹤年老先生。你全程不在场,知情吗?”
苏文谦压下眼底滔天恨意,面色惨白,配合说辞:
“今日是秦老寿辰,家中设宴。中途我女儿莫名被人掳走,我心急出门寻人,全然不知家中变故。”
警员点点头,继续追问:
“现场目击者证实,陈青先生登车后遭遇爆炸,尸骨无存。秦鹤年下落不明,你妻子当场罹难。以你判断,何人最有可能动手?”
苏文谦眼底寒光一敛,顺势顺着官方口径沉声应答:
“应当是红党所为。陈先生素来与红色积怨颇深,此番遭遇刺杀,想来是对方蓄意报复。”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俯身颤抖着手,轻轻掀开那块冰冷的白布。
秦紫舒那张刚刚重见光明、温柔如初的脸,此刻血肉模糊。
半生隐忍、半生等待,苦尽未及甘来,转瞬天人永隔。
苏文谦指尖轻轻抚过她冰冷残破的脸颊,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心痛到几近窒息,却发不出半点哭声,只剩彻骨的悲凉。
一下午的时间,尽数用来处理后事。
午后时分,齐佩林带队抵达现场勘查。
听闻陈青尸骨无存,这位老牌特工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怅然。
他绕着残破小院仔细复盘痕迹,查勘弹壳、爆炸残留、弹道落点,越看神色越沉。
现场枪法令、暗杀风格、人肉炸弹布局,凌厉阴狠,绝非地下红色组织所为。
这是保密局的灭口手笔。
齐佩林心中已然明白:是国府高层、毛仁凤一脉,忌惮陈青能力太深,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
乱世权谋厮杀,从来不分善恶,只问死活。
他心知其中水太深,牵扯保密局和高层多方博弈,根本不敢深究,不愿蹚这趟必死浑水。
稍作停留,便草草收队,带人撤离现场。
暮色渐沉,夜色笼罩上海滩。
苏文谦亲手收殓秦紫舒的遗体,草草下葬,一抔黄土,掩埋半生深情、一世遗憾。
诸事落定,他踏着沉沉夜色,孤身前往陈青府邸。
往日气派雅致的公馆,此刻素白挂满、挽联垂落,一片肃穆悲凉。
庭院内设起盛大灵堂,白烛摇曳、香火袅袅。
许忠义坐镇府中,有条不紊主持全部后事。因陈青“尸骨无存”,棺木之中,只安放着他生前常穿的衣物,衣冠冢立牌冰冷矗立。
方孟敖一身素白孝服,头戴孝巾,静静守在灵前,以孝子身份代为守灵。
官场之上,人人皆闻陈青遇难、尸骨无存。
可世态炎凉、人走茶凉,前来拜祭的权贵寥寥无几。
众人皆怕牵连祸身、沾惹保密局杀局,唯恐避之不及,纷纷划清界限,昔日往来交好者,尽数闭门绝迹。
人情冷暖,乱世尽显。
苏文谦上前,恭恭敬敬上香祭拜,躬身行礼,送这位老友最后一程。
祭拜完毕,许忠义将他单独请入书房。
暖灯之下,徐天一袭长衫,神色悠然,正端坐案前品茶,周身从容淡定。
“苏文谦,你好,我叫徐天,是水手组织的军师,这是陈先生临终前留的遗名,以后你就是水手组织的正式成员!”
苏文谦接过那张陈青亲手写的字条,双眼含泪:“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陈先生,他是为了救秦老,被池铁城炸死的。”
徐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先生就是水手本人,如今陈先生已经去了。属于我们的复仇棋局,从今夜,正式开启。”
苏文谦压下心绪,将今日寿宴遭遇人肉炸弹,追车坠江,池铁城疯狂追杀的所有始末,一五一十道出。
说完,他抬头沉声道:
“徐军师,我要给陈先生,还有我妻子报仇,您吩咐吧,接下来该如何做。”
徐天望着眼前历经生死,已然淬成利刃的苏文谦。
他伸手拿起桌上一张免冠照片,缓缓推至苏文谦面前。
照片上,正是毛森。
“第一个目标——毛森。”
徐天字字冰冷,杀意凛然:
“今日整场杀局,人肉炸弹、围杀围剿、全城追杀,都是他幕后布置,不过南京传来的消息,真正下命令处决陈先生的,是南京总统府那位委员长,执行的是毛仁凤。
毛森手上沾满民主人士、爱国志士的鲜血,血债累累、恶贯满盈。
我们要他血债血偿!”
书房烛火摇曳,光影明暗交错。
经历一日生离死别,苏文谦眼底早已褪去所有温和,只剩沉凝的冷静与刻骨恨意。
他沉声开口,一语点破眼下最大的心结:
“池铁城水性极好,沿江坠江绝不可能丧命。只是小雪还落在他手里,我放心不下。”
徐天神色平静,早已将全盘局势推演透彻,缓缓道出破局之计:
“你无需担心小雪。池铁城纵使疯戾偏执、六亲不认,却是孩子的亲生父亲,绝不会伤她,要不然也不会把她掳走。”
“想要找回小雪,硬拼寻踪无异于大海捞针。水母组藏得极深,寻常追查根本无处入手。”
他眸光发冷,说出最狠的离间布局:
“所以我们先杀毛森。而且要用池铁城独有的暗杀手法动手。”
“事成之后,所有痕迹全部指向水母组。让毛仁凤猜忌池铁城私生异心,不受控制。”
“一把不握在自己手里的刀,会让毛仁凤寝食难安,保密局一旦发难,池铁城无处藏身,藏在暗处的水母组,自然会被逼得全部浮出水面。届时,我们才有找回小雪、清算一切的机会。”
这一招杀人诛心,精准狠辣。
苏文谦终于明白了陈青临终前所有布局,眼底寒光乍现,重重点头:
“我懂了。这件事,交给我。”
徐天看着彻底蜕变成一把利刃的苏文谦,沉声托付:
“水手组织会全程暗中配合,放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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