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军统站办公室,气氛沉闷压抑。
吴敬中端坐在办公桌后,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八路军要是一口咬定军统杀害八路军军调代表,蓄意挑起内战,事情发酵,上头一定找吴敬中当替罪羊。
他立刻唤来陆桥山,让陆桥山去和八路军代表扯皮,这罪名死都不能认。
“你去对接八路军的交涉人员,咬死口径。这笔账,军统一概不认。”
陆桥山满心不想替马奎擦屁股,但他不敢违逆吴敬中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去会议室和八路军代表扯皮。
面对八路军代表的质问,陆桥山强装镇定,百般推诿,反复强调现场遗留的子弹、枪械并非军统制式装备,市面流通甚广,根本无法归罪军统,一味打太极拖延搪塞。
办公室内的吴敬中却静静等着扯皮的结果,心里早已盘算好了退路,万一事情压不住,直接拿马奎顶锅。
此时的陈青,刚抵达北平,参加欢送八路军军调代表的晚会,晚宴还没结束,就收到了天津出事的消息。
得知左蓝被马奎杀害,他心头一沉,深知此事的严重性。
眼下国共调停的敏感节点,半点差错都能掀起滔天巨浪。
他当即拨通了吴敬中的办公室电话。
“天津到底怎么回事?军调关键时期,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电话那头的吴敬中闻声,第一时间将所有罪责尽数甩脱:“陈主任,这事纯属意外,全是马奎私自搞出来的乱子,我全程被蒙在鼓里,是一点不知情啊!”
“该死的马奎,等事情过了我再收拾他!”陈青声音沉厉道,“八路军代表出事之后,直接找的你天津军统站,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延安、通报重庆,这不是示弱,是特意给咱们留着脸面!人家要的不是追责问罪,是足额的补偿!”
电话里的吴敬中连连应声:“我懂,我懂,陈主任!”
“不必多说。”陈青打断他,决断道,“我即刻动身,连夜赶回天津,这件事,我亲自来处理。”
挂断电话,陈青搁置北平所有事务,星夜兼程赶回天津。
次日一早,他亲自出面对接八路军交涉代表团,放低姿态协商善后事宜。
他深知双方底线,一边平息八路军方面的怒火,一边权衡利弊周旋斡旋,经过数小时的反复商议,最终敲定解决方案:军统方面赔付八路军一个团的全套军备物资,以换取八路军代表团息事宁人。
双方达成共识,事情得以圆满收场。
尘埃落定后,陈青径直走进吴敬中的办公室,将最终结果告知。
“事情谈妥了。我们赔付八路军一个团的装备,此事一笔勾销,双方不再追责。”
吴敬中闻言脸色骤变,连连摆手:“一个团的装备?这代价未免太多了!再者说,天津站根本调不出这么多军备物资,这如何是好?”
陈青缓缓道出对策:“此前不是刚有一批美式援助军备运抵天津港,转运出库的签字权限,一直在你手中,对吧?”
吴敬中一愣,下意识点头。
“既然如此,你直接签字扣下一个团的物资即可。不过是落笔签字的小事,就能平息这场泼天大祸。你仔细想想,若是我们吝啬这点装备,八路军一旦撕破脸面,将此事公之于众,扣上‘军统擅杀军调代表、蓄意挑起内战’的罪名,届时重庆必定要找人顶罪平息舆论。到时候,你我二人首当其冲,官位不保都是小事,搞不好还要上军事法庭!”
他话锋一转,道:“说到底,损失的是国家的军备物资,你我又不用自掏腰包,却能免去大祸,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就算这批装备下发到各兵团,大部分也会被那些后勤高层层层盘剥,拿去卖掉,这件事没人会查。”
一语点醒梦中人!
吴敬中豁然开朗,连连点头附和:“陈主任深谋远虑!是我目光短浅了!这事我立刻安排,让陆桥山去落实!”
这一手斗转星移,堪称绝妙。
以一批公家的美式装备,帮吴敬中平息风波,八路军得了装备,皆大欢喜。
而陈青从头到尾,他半句不提签字接手,全程只让吴敬中操作。
这般物资截留手续,所有签字记录、全程吴敬中签字,日后即便高层追查下来,所有罪责也尽数与他无关。
诸事交代完毕,陈青转身便要离去。
“陈主任留步!”
吴敬中忽然开口叫住他。
陈青驻足回头:“还有事?”
吴敬中干咳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和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双手递到陈青面前:“是关于穆晚秋的事。她伯父穆连城事发潜逃,抛下她孤身一人留在天津,无依无靠。这些天她一直四处打听您的消息,日日守着不肯走,执意要等您回来。”
“我便自作主张,把她安置在了军统家属院的一处空置独院,清净安全。这是院子的地址和钥匙,您收好。”
陈青垂眸看着掌心的钥匙与纸条,心中了然。
他太了解吴敬中这般老狐狸了,向来无利不起早,绝不会平白无故做这种顺水人情。
想来,是穆晚秋手握他敲诈穆连城的把柄,以此拿捏要挟,逼得吴敬中不得不安置穆晚秋。
陈青接过钥匙,淡淡吐出两个字:“谢了。”
…………………
军统家属院的独院僻静清幽,
陈青开着轿车缓缓驶入巷中,停在院门口。
他捏着吴敬中给的钥匙,并未直接开门,而是轻轻叩响了朱漆木门。
门内很快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穆晚秋立在门后,一身素雅布衣,长发松松挽着,眉眼间积攒多日的忐忑与落寞,在看清门前人影的刹那,成了满心欢喜。
“陈青,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她这些天独居空院,伯父穆连城出逃,全城通缉,她是日日提心吊胆。
偌大天津城,她举目无亲,唯一的期盼便是等他归来。
陈青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心头微软,上前半步,目光温柔地掠过她略显清瘦的脸颊,轻声开口:“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抚平了穆晚秋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她轻轻摇头,小心翼翼地问出藏在心底多日的话:“那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连日的担惊受怕,她只求他能安稳留在他身边。
陈青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点了点头:“暂时不走了,这几天,我好好陪着你。”
一语落地,穆晚秋眉眼彻底舒展,满心欢喜。
小别胜新婚,一夜缱绻。
………………
翌日天光大亮,日头爬过院墙,屋内依旧静谧安然。
晨起之后,穆晚秋温顺体贴,细细伺候陈青穿衣整理衣袍。
收拾妥当,她又转身进厨房,亲手生火下厨,煮了温热的粥,配着几样清爽小菜,做了一桌简单的早餐。
一室安宁,岁月温柔。
吃过早餐,陈青准备出门。
穆晚秋送他走到院门口,送他出小院。
恰在此时,对面的院门应声打开。
一名身着朴素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着是正要去上班的模样。
他抬眼撞见院门口的陈青,神色一凛,立刻停下脚步,身姿站得端正,连忙主动拱手打招呼:“陈主任,早上好!”
陈青闻声侧目看向来人,面容陌生,眉眼看着本分老实,一副谨小慎微的文职模样。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早。你是?”
男人连忙笑着自报家门:“陈主任,属下名叫周亚夫,是天津站的会计。”
“周亚夫……这名字不错,沉稳大气。”
他面上一派虚与委蛇的温和,看不出半点异样,心里却已然快速思索起来。
周亚夫见上级夸赞,连忙腼腆低头,应声回道:“多谢陈主任夸奖。我就住在这里,跟余主任是邻居。”
陈青故作恍然,随口接话:“哦,我记起来了,你是住在余则成楼下?”
“对对!”周亚夫连连点头,态度愈发恭谨,“我就住他楼下。”
话音落下,陈青脸上笑意不变,心思沉了下来。
这个周亚夫,哪里是什么普通邻居。
他是马奎安插在余则成楼下的人肉窃听器。
日日守在余则成楼下,监听动静、窥探言行、记录往来人员,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余则成的一举一动。
此次天津站的风波,牵扯极广,军统站内多人牵涉其中。
这个周亚夫天,知道他这次知道多少内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