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始终没有给陈青批复任何关于查办杨文泉的回电。
旁人只当是总部公务繁杂、流程拖沓,唯有陈青心底清楚,戴春风不是看不到他的电报,而是刻意按下不发。
在戴春风的盘算里,此刻动手清算陈青,时机全然不对。
陈青此时初入北平履职华北督查室主任,立足未稳,根基尚浅。在华北官场、军统分站之中尚未结下稳固人脉,手中可供定罪问责的把柄和破绽寥寥无几。
若是此刻仓促动手,非但不能一击致命、彻底扳倒陈青,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落得小题大做的笑话。
故而对于陈青坚决要求查办杨文泉的诉求,戴春风选择暂时搁置不予处置,静待日后陈青滋生更多破绽,再寻良机一举收网。
而比起图谋陈青这一个小卒子,此时的戴春风,早已深陷自身的权力困局,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多余精力针对远在北平的陈青。
抗战胜利之后,军统势力迎来爆发式膨胀,麾下特务人数激增、势力遍布全国。
野心炽盛的戴老板,开始疯狂扩张势力版图,大肆渗透各大核心公职体系。
他暗中布局,将数万军统骨干特务分批安插进全国警察系统与邮政系统,牢牢把控治安管控、文书机要、情报传递两大关键命脉,试图将两大公共体系彻底化为军统私器,为自己的权力版图加码。
不止于此,戴老板的野心更进一步,将目光瞄准了国民政府海军司令的高位。彼时海军体系百废待兴,权力空间极大,他多方游走、暗中运作,四处攀附,极力谋求这一军政要职。
可手伸得太长,终究触碰到了最高层的底线。
老头子早已察觉戴春风势力尾大不掉的隐患。
军统独揽情报、稽查、治安大权,如今又渗透警政、邮政,觊觎海军兵权,军政、警务、情报多权傍身,已然形成一股无人制衡的庞大私人势力,严重威胁到核心集权。
戴春风的大肆扩张,也彻底触动了一众元老、派系官员的利益,朝野之中政敌环伺。
这些人此刻嗅到老头子有意制衡戴春风的风向,纷纷借机发难,频繁在老头子面前进言弹劾,细数军统专权、私揽公职、势力泛滥的种种弊端,极力鼓吹拆分军统。
老头子亲自下令成立总统府五人监察小组。
该小组直接对总统府负责,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全方位监控戴春风的一举一动,拆分、稀释军统势力,从根源杜绝尾大不掉的军政隐患。
而五名小组成员,除他本人亲任组长之外,其余四人分别是胡宗南、唐纵、钱大钧、上海警察局长宣铁吾。这四人每一人都与戴笠积怨颇深、矛盾重重,常年与军统势力针锋相对。
身处四面合围的困局之中,戴春风彻底心生寒意,敏锐察觉到自己已然深陷险境。
为稳住自身地位、化解倾覆危机,戴春风只能全力自救,四处破局。
他一边主动靠拢美方,极力加深与美国海军的合作关系,借外力巩固自身军政话语权;一边疯狂接收战后逆产,大肆吞并产业、扩充财源,壮大自身经济势力;同时放下身段,四处游走拉拢各方地方派系,试图编织庞大的人脉保护伞,对抗五人小组的围剿制衡。
…………………
陈青在天津呆了六天,
第七日,陈青折返北平城,便即刻投身焦灼的北平军调谈判会场。
今日依旧如故,国共双方代表端坐会场,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桌面上是冠冕堂皇的局势磋商,桌面下是暗流汹涌的势力博弈。
双方各执立场,拉扯辩驳,从晨光微亮直吵到日头西斜,整整一日的对峙,最终依旧没有达成任何一纸共识。
冗长激烈的争辩耗尽了所有人的心力,会场气氛僵硬冰冷,最终只能草草收场,不欢而散。
陈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离席。
一整天高强度的对峙辩驳,让他喉间干涩灼痛,连说话的力气都近乎耗尽。
他带着疲惫走出作为临时谈判场地的协和医院主楼。
医院大门的梧桐树下,一辆黑色轿车早已静候许久。
马汉三一袭中山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恭笑意,待他走近,立刻快步上前。
“陈主任,连日奔波,又苦战整日谈判,实在辛苦。”马汉三语气热忱,“属下早已备下薄酒一席,略尽地主之谊,为您纾解疲累。”
连日周旋各方势力,陈青身心俱疲,本欲直接婉言推脱,只想回驻地休整。
可不等他开口拒绝,马汉三骤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隐秘笑意:“陈主任,地方选在陕西巷怡香院,是咱老北平顶顶级的去处。我特意为您备了两位格格,年方十八,乃是一对孪生双胞胎,品相才情皆是上上之选。”
一句话留住了生性多疑都陈青。
老北平人人皆知,八大胡同冠绝京城风月,而陕西巷便是八大胡同的核心之地,其中的怡香院更是北平风月场里的头牌所在,权贵名流趋之若鹜,最是隐秘奢靡。
陈青脚步骤然一顿。
片刻沉吟,陈青淡淡开口:“既然马站长有心,那便去看看。”
闻言,马汉三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暗自欣喜不已。
他早便揣测这位军统新晋实权人物并非不近人情,只是刻意端着姿态,如今看来,终究逃不过世间风月。
早知陈主任吃这一套美人计,他何须大费周折。
车子不多时便抵达灯火璀璨的陕西巷。
今夜的怡香院早已被马汉三重金包下,整座院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无半分闲杂人等打扰。
庭院之内灯火绮丽,雕梁画栋映着暖黄灯火,丝竹小调婉转悠扬,袅袅不绝。
厅堂之中,十余位妙龄佳人分列两侧,环肥燕瘦,各有风姿,眉眼含俏,莺声燕语绕梁。
陈青端坐主位,马汉三陪坐身侧,殷勤斟酒布菜,极尽周全。
二人推杯换盏,闲谈闲谈,看似纵情声色、热闹恣意,一派纸醉金迷的奢靡景象。
满堂春色之中,最夺目的便是那一对十八岁的双胞胎格格。
二人容貌一般无二,眉眼清丽,身段窈窕,气质温婉灵动,一举一动皆是风情,堪堪戳中人心,饶是心境沉稳的陈青,目光也屡屡停留,心底生出几分动容。
觥筹交错,酒过数巡,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庭院内的丝竹笑语依旧热闹,陈青抬手挥退周遭所有佳人,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吩咐双胞胎格格:“你们先上楼雅间等候。”
一众美人应声退去,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微凉夜风穿堂而过。
偌大厅堂,转瞬只剩陈青与马汉三二人。
喧嚣落尽,陈青脸上的闲散笑意尽数褪去,眼底的慵懒风流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军统督查室主任的深沉冷峻。
他抬眸看向身侧躬身待命的马汉三:“马站长,可知我往日在北平,为何始终刻意与你疏离、保持距离?”
马汉三心中一凛,连忙收敛所有轻浮姿态,恭敬拱手:“属下愚钝,还请陈主任指点迷津。”
“其一,我这个华北督查室主任,从来不是什么美差。”陈青端起案上酒杯,轻轻转动杯身,眸光幽深如潭,“这是戴老板的调虎离山之计。我在上海根基稳固,他动不得我、抓不住我的把柄。故而特意将我调离,安插在北平这龙潭虎穴,就是为了伺机搜集罪证,借机除掉我。”
马汉三闻言心头一震,连连点头:“属下明白,属下都懂!”
“这尚且只是小事。”陈青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凝重,直击要害,“其二,是你马汉三大祸临头,死期将至,早已经上了戴老板的死亡名单,戴春风很快便会对你痛下杀手。”
…………………